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殺意,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來人,將戰報……送往和心殿。”
片刻之後。
就在朝堂氣氛凝重到極點之時,殿外傳來內監高亢的唱喏聲。
“聖上駕到!”
滿朝文武心頭劇震,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吾皇萬歲!”
隻見久未上朝的梁帝,在白斐的陪同下,手持著那份剛剛送到的戰報,緩步走入了大殿。
他依舊穿著那身常服,麵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慵懶,仿佛隻是飯後出來散步一般。
他徑直走到龍椅前坐下。
目光淡淡地掃過全場。
“不就是光複膠州麼。”
“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非要朕親自來這一趟的。”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光複失地,不世之功,到了陛下的嘴裡,竟然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蘇承明愣了一下,隨即心中狂喜!
他立刻明白了。
父皇這是在敲打!
是在表達對蘇承錦功高震主的不滿!
他立刻上前一步,故作恭敬地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
“啟稟父皇,九弟此功雖大,但其擅殺朝官、擁兵自重、形同謀逆等罪責亦在。”
“功過相雜,兒臣愚鈍,實不知該賞,還是該罰,故而懇請父皇聖裁!”
他巧妙地將“功”與“過”捆綁在一起,就是要逼著梁帝,在論功的同時,必須論罪!
隻要罰了,哪怕隻是口頭申飭,蘇承錦那所謂的不世之功,也將在天下人麵前,蒙上一層洗不掉的汙點!
梁帝聽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將那份戰報,隨手扔在了禦案之上。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
整個大殿,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終於,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既有功,亦有過。”
“既然如此,那便功過相抵。”
“不罰,也不賞。”
“此事,到此為止。”
“其餘諸事,太子自行處置。”
什麼?!
不罰……也不賞?!
蘇承明徹底愣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安國公蕭定邦聞言大急,剛要出列為安北王爭辯幾句。
“不賞怎能服眾……”
他剛一動,便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習崇淵。
老王爺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蕭定邦心領神會,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滿心不甘地退了回去。
梁帝似乎已經說完了他想說的話。
他站起身,打了個哈欠,便準備轉身離去。
在與禦案擦身而過時,他的手不經意地一拂。
那份被他扔在案上的戰報,便悄無聲息地,滑入了他寬大的袖袍之中。
“兒臣,恭送父皇!”
蘇承明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跪伏在地,聲音裡充滿了恭敬。
隻是,在他低下頭的瞬間,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他懂了。
父皇不是不想罰,而是不能罰。
蘇承錦剛剛立下大功,若是立刻降罪,必然會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所以,父皇選擇了“不賞”。
這就是最大的懲罰!是無聲的敲打!
他這是在告訴所有人,就算蘇承錦立下天大的功勞,在他這個天子眼中,依舊是個戴罪之身!
父皇,已經對那個逆子,起了真正的猜忌之心!
蘇承明的心中,一片大定。
他恭敬地領旨。
“兒臣,謹遵父皇聖旨。”
……
禦花園。
大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鉛色的雲層被撕開一道口子,久違的冬日暖陽灑落下來,將亭台樓閣,都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梁帝站在涼亭中央,雙手畫圓,雙腿微沉,正在不急不緩地打著一套太極拳。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招一式,都充滿了圓融自如的韻味,與朝堂上那個威嚴冷漠的帝王,判若兩人。
白斐就靜靜地立於一旁,手中捧著一件厚實的狐裘大氅,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
“老白。”
梁帝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輕鬆。
“你說,朕這幾日勤加練習,這身子骨,是不是瞧著硬朗了許多?氣色是不是也好了許多?”
白斐微笑著上前一步,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
“聖上逢此天大喜事,龍顏大悅,心中鬱結之氣一掃而空,氣色自然是一日好過一日。”
梁帝聞言,收了拳勢,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白氣。
他轉過身,臉上哪裡還有半分在朝堂上的平淡與冷漠。
那雙深邃的眼中,閃爍著一種難以抑製的,發自內心的暢快與喜悅!
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禦花園中回蕩,驚得遠處梅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
“好!說得好!”
他從白斐手中,接過那份被他從明和殿帶回來的戰報,再次展開。
目光在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跡上流連,仿佛在欣賞一幅絕世的書法。
“逐鬼關……膠州……朕的膠州……”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
四年了。
整整四年了!
這片土地,是他一生的恥辱,是他午夜夢回時,心頭最深的那根刺!
如今,這根刺,終於被他那個最讓他頭疼的逆子,給拔了出來!
暢快!
前所未有的暢快!
他看著戰報上“斬敵四萬餘”的字樣,嘴上卻哼了一聲。
“這個混小子,又跟朕耍心眼,報喜不報憂。”
“這一仗,他自己怕是也傷亡不小。”
他頓了頓,將戰報小心翼翼地折好,遞給白斐。
“收起來,好生保管。”
“不,送到宮中史館去!”
“讓那些史官,給朕一字不漏地記下來!”
“朕要讓後世子孫都知道,我大梁,是如何光複失地的!”
白斐恭敬地接過戰報。
“遵旨。”
梁帝背著手,在涼亭中踱了幾步,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他忽然停下腳步,看向白斐。
“怎麼樣,老白,朕今天在朝堂上那番做派,還行吧?”
白斐忍著笑,躬身開口:“聖上天威難測,臣……看不懂。”
“你個老滑頭!”
梁帝笑罵了一句,心情卻是好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