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茫然抬頭,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戒備。
林正臉上擠出笑容。
“老人家,莫怕,本官是朝廷派來的監軍,是來為你們做主的。”
他指了指周圍,聲音裡帶著關切。
“本官問你,你來此做工,可是自願的?”
“是否有人強迫於你?”
“這每日的工錢,可曾足額發放?”
“有沒有人克扣你們的血汗錢?”
他問完,便一臉期待地看著老者。
他相信,隻要自己稍加引導,這個被壓迫到極限的老人,定會當眾哭訴出安北王府的種種“暴行”。
然而,老者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老人愣愣地看了他半晌,隨即,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竟露出激動的神色!
“官……官老爺!”
他“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不是因為畏懼,而是激動。
“老漢我是從平州逃難過來的流民啊!”
“是安北王收留了我們,給我們飯吃,給我們活乾!”
他伸出粗糙黝黑的手,指著不遠處一個施粥的大棚。
“王爺仁慈啊!”
“我們在這做工,不僅管三餐飽飯,每天還能領到五十文錢的工錢!”
“五十文啊!在老家的時候,給地主老爺當牛做馬一年,也攢不下這麼多錢!”
老者說著,激動得老淚縱橫。
“您問我是不是被強迫的?”
“官老爺,您是在說笑嗎?”
“能有活乾,有飯吃,有錢拿,誰不願意啊!”
“我們都是搶著來的!”
他還怕林正不信,又指向不遠處一群同樣在賣力乾活,但發色、瞳色明顯不同的戰俘。
“您看他們!”
“他們是關外抓來的俘虜,連他們乾活,王爺都給工錢呢!”
“雖然比我們少點,但那也是錢啊!”
林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為民請命”的說辭,就這麼硬生生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周圍的勞工們,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他。
林正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火辣辣的。
他狼狽地咳嗽兩聲,強行轉移話題,將目光投向了正在修建的牆體。
“咳!”
“既然……既然工錢無虞,那這工程質量,總該有個說法吧!”
他指著一名正在指揮的工頭,厲聲喝問。
“你!過來!”
那工頭是個身材魁梧的獨臂漢子,身上的肌肉結實,顯然是退伍老兵。
他大步走過來,行了個不甚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
“大人有何吩咐?”
林正指著他身後的牆壁,用挑剔的口吻質問。
“本官看你們這牆體,所用石料大小不一,砂漿也塗抹不均,如此偷工減料,若是將來房屋倒塌,傷了人命,這責任,誰來承擔?”
他本以為,這番專業的質問,定能讓這個粗鄙的武夫啞口無言。
誰知,那獨臂工頭聽完,臉上非但沒有慌亂,反而露出一臉的自豪。
“回大人!您外行了!”
他拍了拍結實的胸膛。
“我們這所有的工程,都是按照乾先生親手繪製的圖紙和定下的標準來施工的!”
“這石料大小,砂漿配比,都有嚴格的規定!”
“看似不平,實則咬合最是緊密,比單純用方石壘砌要堅固十倍!”
“您要是不信,可以親自上去踩兩腳,要是能掉下一塊磚石,我這顆腦袋,您隨時拿去!”
這番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林正的臉色,從紅變成了青。
他一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文官,哪裡懂什麼土木工程。
被這獨臂工頭一番話頂回來,隻覺得胸口發悶,一口氣堵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徹底無計可施,騎在馬上,如坐針氈。
就在這騎虎難下,尷尬到極點的時刻。
一道溫和中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從不遠處悠悠傳來。
“哎呀,這不是林監軍嗎?”
“監軍大人真是勤於政務,這麼早就來視察工地了,真是讓我等汗顏啊。”
林正猛地回頭。
隻見韓風正攏著袖子,帶著兩名書吏,滿麵春風地走了過來。
他仿佛是“恰好”路過,臉上的表情,充滿了對下屬勤勉工作的“欣慰”。
韓風的出現,像一滴滾油,滴入了林正心中那鍋即將沸騰的怒火裡。
“韓風!你來得正好!”
林正找到了發泄口,正要厲聲發作。
然而,韓風卻像是沒看到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徑直走到了工地旁,一麵巨大的木製公告板前。
他伸出手,笑嗬嗬地指著公告板。
“林監軍,您看,您所關心的所有問題,其實,這裡都寫著呢。”
林正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隻見那巨大的公告板上,用最醒目的毛筆大字,清晰地羅列著。
【戌城西區民居建設】
【總預算:白銀五萬兩】
【用工總數:三千二百人(含戰俘一千人)】
【工錢標準:大梁民工五十文/日,大鬼戰俘四十文/日,按旬發放,絕無拖欠!】
【每日夥食:早晚兩餐雜糧粥、鹹菜,午餐一乾餅、一菜湯,保證管飽!】
【工程標準:一切以乾先生頒布之《營造法式》為準,違者軍法處置!】
……
一條條,一款款,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公開!
透明!
這是一種林正從未見過的,簡單粗暴到極致,卻又無懈可擊的陽謀!
韓風看著林正那張由青轉白的臉,臉上的笑容愈發誠懇。
“林監軍,既然您如此關心我關北政務,想必對這些賬目往來,也一定很感興趣。”
他側過身,對著長史府的方向,極為恭敬地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在下已經在府上備好了茶水。”
“自王爺入主濱州以來,所有的工程預算、錢糧收支、人事任免……所有的卷宗賬目,在下都已整理妥當。”
“正好,今日便請監軍大人,移步府中,一一核查。”
“也好……以正視聽!”
韓風的聲音,溫和依舊。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林正的心上。
去查?
他敢嗎?
看著這公告板上的一切,他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韓風準備好的那些賬目,絕對是天衣無縫!
自己去了,除了自取其辱,不會有任何結果!
可若是不去……
那豈不是當著這滿城軍民的麵,承認自己是無理取鬨,是理虧詞窮?
林正僵在原地。
他被架在了一座無形的火堆上。
腳下是滾燙的炭火,身後是萬丈的懸崖。
他看著韓風那張溫和帶笑的臉,那隻伸出來,懸在半空中的手,是世間最惡毒的嘲諷。
整個工地,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
數千道目光,齊刷刷地彙聚在他的身上。
有好奇,有玩味,有鄙夷,有嘲弄。
林正的臉色,在這一刻,從青白轉為一片死灰。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風,吹過空曠的工地,卷起地上的塵土,迷了他的眼。
他隻覺得,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