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州城,安北王府,原來那塊匠人雕刻的王府牌匾,也被韓風派人送了過來。
冬日的暖陽透過窗欞,在書房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檀香。
蘇承錦坐在案後,神態平靜地看著手中那封由海東青送來的密信。
信上的字跡,是韓風獨有的瘦金體,筆鋒銳利,一如其人。
信中,將監軍林正抵達戌城後的一舉一動,如何自作聰明,如何被韓風玩弄於股掌,最後如何狗急跳牆,策反戰俘哈朗,並定於三日後在工地發動暴亂的完整計劃,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推演,都與蘇承錦當初的預判,嚴絲合縫。
他看完,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將信紙湊近桌上的燭火。
火苗舔舐著紙張的邊緣,最終化為一捧無聲的灰燼,落入腳下的火盆之中。
做完這一切,蘇承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了書房。
穿過回廊,繞過假山,他來到了王府後院的一處獨立小院。
院中,梅花開得正盛。
百裡瓊瑤正獨自一人站在梅樹下。
她的目光,深邃而複雜。
蘇承錦的腳步很輕,但百裡瓊瑤還是第一時間察覺到了。
她沒有回頭。
“你今日,倒是清閒。”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幾分疏離。
蘇承錦走到她身側。
“清閒談不上。”
蘇承錦的語氣很平淡。
“隻是來告訴你一個壞消息。”
百裡瓊瑤的眉梢輕輕一挑,轉過頭,看向他。
“哦?”
“對於你的那些族人,本王給出的善意,似乎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領情。”
蘇承錦緩緩說道。
“有一部分人,準備用更直接,也更激烈的方式,來回應本王的‘仁慈’。”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
百裡瓊瑤聞言,先是一怔。
隨即,她那雙美麗的眸子裡,非但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擔憂,反而綻放出一抹奇異的光彩。
那是一種夾雜著驕傲與欣慰的光。
“是嗎?”
她的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抹譏諷的弧度。
“看來,我大鬼國的勇士,還沒有被關北的安逸磨滅掉骨子裡的血性。”
“他們依舊是草原上的雄鷹,而不是你圈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
“怎麼?你的同化之策,這麼快就失敗了?”
她的言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
這些天來,蘇承錦那些釜底抽薪的政策,帶給她的壓抑與憋屈,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事實證明,血脈與傳承,信仰與榮耀,不是區區一點土地和糧食,就能收買的!
蘇承錦看著她臉上那份發自內心的驕傲,輕輕搖了搖頭。
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憐憫的悲哀。
“公主殿下,你似乎,搞錯了一件事。”
“這種反抗,並非血性。”
“而是被時代拋棄之人,在被碾碎前,發出的無能狂怒。”
“是螳臂當車,是注定要化為塵埃的泡影。”
百裡瓊瑤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蘇承錦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望向了戌城的方向,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
“本王想邀請你,隨我一同回一趟戌城。”
“親眼去看一看。”
“看你口中的這份‘血性’,究竟會帶來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你可以把它,當做一堂課。”
“一堂關於治國,關於人性,也關於……未來的實踐課。”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
百裡瓊瑤的心,猛地一沉。
她從蘇承錦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讀到了一種讓她極不舒服的東西。
那是洞悉一切的自信。
這種感覺,讓她憤怒,更讓她不安。
“好。”
她幾乎是咬著牙,吐出了這個字。
她要去親眼看看!
她要看看,蘇承錦的自信,究竟從何而來!
她要看看,她那些族人的血性,如何將他這份狂妄,撕得粉碎!
……
返回戌城的馬車,寬敞而平穩。
車廂內,熏著安神的檀香,角落的小幾上,溫著一壺熱茶。
氣氛,卻遠不如環境這般安逸。
百裡瓊瑤端坐著,她試圖用自己引以為傲的學識與見解,來捍衛自己最後的驕傲。
“你不懂。”
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雪景,聲音清冷。
“一個民族的存續,靠的不是土地,不是房屋,而是精神與信仰。”
“我們的族人,生於草原,死後魂歸天空。”
“這是刻在血脈裡的印記,是任何外力都無法抹除的。”
“你用土地和婚配來誘惑他們,或許能讓一部分意誌不堅者動搖,但對於真正的勇士而言,這是一種比死亡更難以接受的侮辱!”
“他們寧可站著死,也絕不會跪著,看著自己的血脈被玷汙,傳承被斷絕!”
蘇承錦靠在柔軟的靠墊上,閉著眼睛。
聽到這番話,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隻是淡淡地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精神?信仰?”
他重複著這兩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你知道,在絕對的生存和利益麵前,這些東西,有多廉價嗎?”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落在百裡瓊瑤那張因激動而泛起紅暈的臉上。
“一個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人,他會先考慮天神會不會降罪,還是先考慮如何填飽肚子,讓自己和家人活過這個冬天?”
“一個世代為奴,一無所有的戰俘,他會先考慮血脈是否純粹,還是先考慮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一棟能遮風擋雨的房子,一個能為他生兒育女的妻子?”
百裡瓊瑤被他問得一窒。
“那是懦夫!不是勇士!”
她強硬地反駁。
“是嗎?”
蘇承錦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後代呢?”
“當他看到,自己的孩子,可以通過與大梁人通婚,就能擺脫戰俘的身份,就能像大梁的孩子一樣,免費進入官學,讀書識字。”
“當他看到,自己的孫子,甚至有可能通過科舉,成為一名官員,徹底改變整個家族的命運。”
“到了那個時候,你所謂的血脈、傳承,還重要嗎?”
“不。”
蘇承錦自問自答,聲音冰冷而殘酷。
“到了那個時候,他會親手打碎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然後告訴他的子孫後代,他們的祖先,來自大梁。”
“這,才是人性。”
“趨利避害,是寫在所有生物骨子裡的本能。”
“無關民族,無關信仰。”
蘇承錦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刀,一刀一刀,剖開百裡瓊瑤用驕傲與傳統編織起的外殼,將那血淋淋的現實,赤裸裸地展現在她麵前。
百裡瓊瑤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那些道理,在蘇承錦這番簡單粗暴的剖析麵前,顯得如此的蒼白無力。
蘇承錦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像是在為這場辯論,畫上一個句號。
“所以。”
“你很快就會看到。”
“這場由你那些血性族人發起的暴動,非但不會成功,反而會成為一場……盛大的獻祭。”
百裡瓊瑤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疑。
“獻祭?”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