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凡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惋憾。
“膠州腹地,當年被大鬼國屠戮最重,此次回歸的人口,恐怕還不足半數。”
“無妨。”
蘇承錦擺了擺手,神情已經恢複了平靜。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隻要人回來了,這片土地,遲早會比以前更加繁華。”
他的目光深遠,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自信。
諸葛凡看著自家王爺這副模樣,嘴角露出笑容。
尋常人驟聞此等喜訊,怕是早已欣喜若狂,而殿下卻能在片刻之後便恢複冷靜,開始思考後續的安置與發展。
單是這份心性,便已是足夠。
他定了定神,臉上那股純粹的喜悅之情卻漸漸淡去,轉而化為一種有些複雜,甚至帶著點……頭疼的表情。
“殿下,這十萬百姓回歸,確實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在這批回歸的隊伍裡,還夾雜著一些比較特殊的人。”
“哦?”
蘇承錦回過頭,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怎麼個特殊法?”
諸葛凡與一旁的上官白秀對視了一眼,後者捧著手爐,輕輕咳嗽了一聲。
“在回歸的隊伍中,有幾支規模不小的家族。”
上官白秀的聲音平緩而清晰。
“他們並非尋常百姓,而是當年膠州城內頗有聲望的書香門第,世家大族。”
“為首的一家,姓謝。”
“謝家?”
蘇承錦在腦海中搜索著這個姓氏,卻並無印象。
他麾下的文臣武將,大多是寒門出身,或是軍旅世家,與這等盤踞一地的文人世家,素無交集。
“正是。”
上官白秀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罕見的,混雜著尊敬與無奈的神色。
“這家主,名諱予懷。”
“謝予懷?”
蘇承錦輕輕念出這個名字,目光投向身邊的兩位謀士。
他敏銳地察覺到,當這個名字被說出口時,無論是平日裡智珠在握、談笑風生的諸葛凡,還是向來沉穩如山、情緒不顯於外的上官白秀,臉上都流露出了一種極為相似的複雜神情。
能讓他麾下這兩位頂級的智囊同時露出這種神態,這個謝予懷,絕非等閒之輩。
“此人,名望很大?”
蘇承錦直接問道。
諸葛凡聞言,苦笑了一聲,那表情仿佛是吃了一顆青澀的梅子,又酸又澀。
“殿下,何止是名望很大。”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感慨。
“這麼說吧,在我與白秀年輕求學之時,這位謝老先生,便已是名滿大梁的文壇泰鬥。”
“我二人,都曾有幸在京城聽過他講學。”
“那時候,我等一眾自詡才華橫溢的年輕學子,在他麵前,便如同蒙童稚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上官白秀也接過了話頭,他望著手中手爐裡跳動的炭火,眼神裡帶著幾分追憶。
“謝老先生,是我們這代所有讀書人,心中共同仰望的一座高山。”
“其學問之淵博,文章之錦繡,冠絕當代,無人能出其右。”
由當世兩大頂級謀士,親口說出這樣的評價,謝予懷這個名字的分量,在蘇承錦的心中瞬間變得沉重起來。
這等人物,若是能為己所用,對於安撫整個膠州乃至大梁的士林之心,都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
然而,蘇承錦臉上的笑意剛剛浮現,就被諸葛凡接下來的話給澆了一盆冷水。
“殿下,您先彆高興得太早。”
諸葛凡看著蘇承錦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臉上的苦笑更濃了。
“這位謝老先生的才學,固然是當世無雙,可他的脾氣……也是當世聞名的老頑固。”
“老頑固?”
“嗯。”
諸葛凡點了點頭,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往事,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這位老先生,性格清高孤傲到了極點,視權貴如糞土。
據說當年,戶部尚書曾親自登門拜訪,隻因在門口寒暄時用錯了一個典故,便被他拿著掃帚給趕了出來,此事一度在京城傳為笑談。”
“而且……”
諸葛凡頓了頓,看了一眼蘇承錦,才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他一向對我們這些舞刀弄槍的武人,愛答不理,甚至可以說是極度鄙夷。”
“在他眼中,治國安邦,靠的是禮樂教化,是聖賢文章,而我等軍旅之輩,不過是些隻知殺戮的粗鄙匹夫罷了。”
這番話一出,庭院中的氣氛頓時有些微妙。
蘇承錦是安北王,是這支虎狼之師的統帥,是不折不扣的武人之首。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都有些擔憂地看著蘇承錦,生怕這位向來強勢的王爺會因此動怒。
畢竟,以殿下如今的身份地位,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頭子如此鄙視,換做任何一個掌權者,恐怕都無法忍受。
然而,出乎他們意料的是,蘇承錦聽完之後,非但沒有半分惱怒,反而嗬地一聲笑了出來。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修長的手指在冰涼的石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清高孤傲,鄙夷武人?”
“有意思。”
“這麼說來,這還是個老頑童啊。”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用上了老頑童這樣帶著幾分戲謔與親近的稱呼。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錯愕。
“殿下,您不生氣?”
諸葛凡試探著問道。
“生氣?”
蘇承錦挑了挑眉。
“為何要生氣?”
“這世上,有才華的人,有點脾氣,不是很正常嗎?”
他嘴角的笑意愈發明顯。
“若是他一來便對我納頭便拜,俯首帖耳,我反倒要懷疑他這文壇泰鬥的名頭,有幾分水分了。”
“百裡元治的十萬騎軍,本王尚且不懼,還會怕一個手無寸鐵的老先生?”
“本王倒是很想見識一下,這位讓你們二人都如此推崇備至的老先生,究竟是何等風骨。”
“硬骨頭,啃起來才有味道。”
看著自家王爺這副興致勃勃、躍躍欲試的模樣,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徹底放下心來。
他們知道,殿下非但沒有將此視為麻煩,反而將其當成了一個有趣的挑戰。
這正是他們最希望看到的局麵。
蘇承錦停止了敲擊桌麵的動作,看向二人。
“他何時抵達膠州?”
上官白秀捧著手爐,看向院外,聲音清晰地回蕩在風雪之中。
“按行程推算。”
“明日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