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臨。”
“末將在!”
“城中治安,不可鬆懈。”
“加派人手巡邏,嚴防有宵小之輩趁亂生事。”
“末將遵命!”
蘇承錦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著,樁樁件件,皆是關於如何安置歸民的瑣碎事務。
他徹底遺忘了城外那數百名正在風雪中靜立的讀書人。
也徹底無視了身旁兩位謀士那越來越焦急的眼神。
風雪之中,謝予懷同樣無視了城樓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他手中的青竹杖,穩穩地立在雪地裡,仿佛紮根於大地。
他那雙看似渾濁,實則銳利如鷹隼的目光,並未望向高高在上的安北王,而是在一絲不苟地檢閱著這座剛剛易主不久的城池。
他的目光,掃過城門口每一名安北士卒的臉。
他看到的,不是京城禁軍的浮華,也不是地方州兵的懶散,而是一種從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沉凝與悍勇。
這些士卒的眼神很冷,帶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漠然,但當他們麵對那些衣衫襤褸的歸鄉百姓時,那份冷漠又會化作一種笨拙卻真誠的耐心。
他的目光,掃過粥棚裡那翻滾的米粥。
米粒飽滿,色澤晶瑩,絕非是官府慣用來賑災的,混雜著沙石的陳年糙米。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負責登記戶籍的書吏。
他們動作麻利,言語清晰,對每一個前來登記的百姓都耐心詢問,一一記錄在冊,流程清晰,有條不紊,沒有絲毫官僚的拖遝與不耐。
兵強,馬壯,糧足,政明。
這便是他看到的膠州城。
一個時辰,悄然過去。
風雪愈發大了,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臉上,如同細碎的冰針。
謝予懷身後那數百名族人與門生,早已凍得瑟瑟發抖。
他們大多是養尊處優的讀書人,何曾受過這等苦楚。
不少年輕的學子臉上已經露出了不耐與焦躁的神色,竊竊私語聲不時響起。
“先生為何還不入城?”
“這天寒地凍的,快要凍死人了!”
“是啊,那安北王也太無禮了!”
“先生何等身份,他竟敢如此怠慢!”
“簡直是豎子!粗鄙武夫,不知禮數!”
謝予懷對身後的議論充耳不聞,他依舊靜立在風雪中,不為所動。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塊臨時搭建起來,用以指引流民前往不同安置點的木牌之上。
那雙銳利的眸子,驟然一凝。
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輕輕一皺。
城樓之上。
諸葛凡與上官白秀的心,已經沉到了穀底。
一個時辰了。
殿下就這麼晾了對方一個時辰。
這已經不是怠慢,而是赤裸裸的無視與羞辱了。
在他們看來,招攬謝予懷一事,已經徹底告吹。
這位老先生,怕是下一刻就要拂袖而去,從此與關北勢不兩立了。
就在二人心中萬分惋惜,準備再勸諫幾句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蘇承錦,終於開口了。
然而,他的話,卻依舊不是對城外的謝予懷說的。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丁餘。
“去。”
蘇承錦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沒有半點波瀾。
“取百條上好的毛氈,十車府庫裡最好的銀霜炭,送出城去。”
此言一出,諸葛凡與上官白秀皆是一愣。
隻聽蘇承錦繼續說道:“告知城外靜立的先生們。”
“天寒地凍,風雪交加。”
“既然諸位先生不願入城,想來是嫌城中鄙陋,不屑屈就。”
“本王亦不強求。”
“隻是這身子骨要緊,莫要為了些許意氣,凍壞了身子。”
“這些毛氈與炭火,便在城外烤火取暖吧。”
“什麼時候想通了,願意入城了,這膠州城的大門,隨時為諸位敞開。”
一番話,四兩撥千斤。
既沒有低聲下氣地去求,也沒有盛氣淩人地去趕。
反而將一副“我為您身體著想”的體貼姿態,做得十足。
不接,是你不知好歹,不體恤手下門生。
接了,便等於領了安北王的情,這場對峙的勢,便被破了。
這一下,難題被原封不動地,又拋回給了謝予懷。
諸葛凡與上官白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自嘲與無奈。
他們隻想著如何禮賢下士,卻忘了,殿下本身,便是這關北之主,是手握數十萬人生殺大權的安北王!
王,自有王的氣度與手段!
丁餘領命,不敢怠慢,立刻帶人將百條厚實的毛氈與十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銀霜炭,送到了城門之外。
毛氈被分發到每一名讀書人的手中。
炭火被架起,點燃,熊熊的火焰升騰而起,驅散了周遭的嚴寒。
謝予懷身後的門生們臉上頓時露出了喜色。
有人甚至已經忍不住將凍僵的雙手湊到火堆旁,感受著那久違的暖意。
他們正欲上前,接過毛氈,卻被謝予懷抬手製止了。
這位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老者,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抬起頭。
目光穿過紛飛的雪花,越過喧鬨的人群,第一次,與城樓之上那道玄色的身影,遙遙相對。
四目交彙。
謝予懷並未道謝。
他也並未去接那些物資。
他隻是緩緩抬起了手中的青竹杖,指向了不遠處那塊指引方向的木牌。
下一刻,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壓過了風雪聲,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敢問安北王。”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城樓上的將領,城門口的士卒,正在排隊的百姓,以及謝予懷身後的數百門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位銀發老者的身上。
“光複故土,收攏萬民,本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之舉。”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股文人特有的韻律感。
“然,王爺便是用錯字,來迎接這天下歸心之人嗎?”
錯字?
眾人皆是一愣,順著他竹杖所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那塊寫著“東城安置所”的木牌上。
字跡清晰,並無不妥。
城樓上,蘇承錦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隻聽謝予懷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嚴厲。
“‘所’字,何解?”
他自問自答,聲音朗朗,如金石相擊。
“‘所,伐木聲也’。”
“引申為處所,地方。”
“其字形,從戶,從斤。”
“戶者,門也;斤者,斧也。”
“以斧斤劈開門戶,方可入內,是為‘所’!”
他頓了頓,手中的青竹杖在雪地裡重重一點,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而那木牌之上,‘所’字左側的‘戶’部,其上一點,竟被寫成了一道短橫!”
“點為戶,橫為屍!”
“‘屍,陳也。’,屍者,陳列不動之物,亦指死者之軀!”
“一字之差,謬以千裡!”
“安身立命之所,竟成了陳屍之地!”
謝予懷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嚴厲,一句比一句森然。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直刺城樓之上的蘇承錦。
“安北王!”
“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嗎?!”
“這,便是你治下的文章禮法嗎?!”
“以‘陳屍之地’,來迎接我等歸鄉故人!”
“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