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言論,已是滴水不漏!
退路,被完全封死!
他無言可辯。
在絕對的權力和森嚴的法度麵前,他那點引以為傲的清高與風骨,被碾壓得粉碎。
蘇承錦不再看他。
他緩緩轉身,麵向高大的城樓,中氣十足地朗聲開口。
“上官白秀!”
這四個字,宣告著辯論的結束,審判的開始。
城樓之上,一直沉默不語的上官白秀,捧著他那隻紫銅手爐,向前一步。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風雪中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病態的平靜,傳入了下方每一個人的耳中。
他沒有直接回應蘇承錦。
那聲音,不是對城樓下的王爺所說,而是對這片天地,對這關北所有的生靈,宣告一條鐵律。
“按安北軍律第一卷,第三章,第七條。”
“凡於戰時,或於軍前,當眾辱我王上,動搖軍心,亂我民意者……”
他的聲音在這裡,有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
這短短一息的停頓,卻讓城外數百書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也為之一滯。
“殺!無!赦!”
轟!
這三個字,蘊含著屍山血海中凝練出的無儘殺伐之氣,瞬間引爆了全場!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殺意!
它不像《大梁律》那般,還隔著一層官府的繁文縟節。
它簡單、直接、粗暴!
它告訴在場的所有人,在這關北之地,在這安北軍前,觸犯底線者,唯一的下場,就是死!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從書生隊伍中爆發出來。
緊接著,陸陸續續的人紛紛下跪。
“撲通!”
“撲通!撲通!”
數百名之前還自詡風骨、昂首挺胸的讀書人,在這一刻,再也支撐不住。
他們的精神,被這赤裸裸的死亡威脅,徹底碾碎。
有人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有人則瘋狂地跪地磕頭,額頭與冰冷的地麵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嘴裡語無倫次地哭喊著。
“王爺饒命!學生知錯了!學生再也不敢了!”
“饒命啊!我們不是有意的!”
“先生救我!先生救我啊!”
場麵,瞬間失控。
方才的清高與傲慢,蕩然無存,隻剩下最原始的,對死亡的恐懼與哀求。
謝予懷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看著身後那些醜態百出的門生,聽著耳邊那一聲聲淒厲的哀嚎,一股巨大的無力感與悲哀,將他徹底淹沒。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蘇承錦緩緩抬起了右手。
一個簡單的動作。
所有的喧囂,戛然而止。
那些哭喊求饒的書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聲音瞬間消失,隻剩下因為恐懼而發出的,壓抑的嗚咽。
他們抬起頭,用一種看著神明般的眼神,仰望著那道玄色的身影。
蘇承錦沒有立刻開口。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讓那份死亡的陰影,在他們心中儘情地發酵,直到將他們所有的傲慢與僥幸,都腐蝕得一乾二淨。
良久。
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看在謝先生的份上。”
“本王,饒你們不死。”
這句話,宛如天籟,讓所有書生都感到一陣虛脫。
不少人直接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剛剛從溺水的邊緣被拉了回來。
然而,蘇承錦的話鋒,陡然一轉,聲音變得如同這風雪一般冰冷刺骨。
“但是!”
剛剛放下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你們給本王記住!”
蘇承錦的目光,從每一張煞白的臉上刮過。
“你們腳下站著的這片土地,是你們口中粗鄙的武人,是我安北軍的將士,用命,用血,一顆腦袋一顆腦袋地從大鬼國蠻子手裡換回來的!”
“你們身上穿著的棉衣,碗裡喝著的熱粥,是他們從牙縫裡省出來,讓給你們這些歸鄉百姓的!”
“你們能站在這裡,安然無恙地跟本王講什麼狗屁風骨,而不是在草原上被當成南奴!”
“靠的,不是你們的聖賢文章!”
“是他們手中的刀!”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響,狠狠地砸在這些書生的心上,砸得他們頭暈目眩,無地自容。
“本王可以容忍你們的無知,可以容忍你們的迂腐!”
“但本王絕不容忍,任何人,對我麾下這些用命來守護你們的將士,有半分不敬!”
蘇承錦向前一步,最後一次,也是最重的一次,宣告了他的底線。
“若再讓本王聽到一句,對安北軍將士的不敬之言!”
他眼中殺機爆閃。
“本王,立斬不饒!”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這些失魂落魄的書生一眼。
他攏了攏袖子,仿佛隻是撣去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
然後轉身邁開腳步,徑直向城內走去。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再回頭看那謝予懷一眼。
仿佛這位名滿大梁的文壇泰鬥,已經不值得他再多費半句唇舌。
風雪,依舊在下。
蘇承錦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洞開的城門之後。
可他留下的那股威嚴與殺氣,卻依舊籠罩著城門外的每一個人,久久不散。
一個年輕的書生,顫抖著從雪地裡爬起來,聲音裡帶著哭腔,望向依舊僵立在那裡的謝予懷。
“先生……我們……我們……”
我們該怎麼辦?
他沒有問完,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謝予懷沒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頭,目光複雜地望著蘇承錦消失的方向。
那道玄色的背影,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腦海裡。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一個年輕人,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給自己,給所有自詡清高的讀書人,上了血淋淋的一課。
他看到了王法,看到了軍威,看到了在那磅礴的民心與絕對的權力麵前,所謂的禮法與風骨,是何等地不堪一擊。
他更看到了……希望。
一種讓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真正浴火重生的希望。
許久。
謝予懷那張蒼老的臉上,所有的憤怒、不甘、震驚,都緩緩褪去,最終,化為了一聲悠長而複雜的歎息。
他轉過身,麵對著身後那數百名依舊沉浸在恐懼與茫然中的門生。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這位清高孤傲了一輩子的老者,對著蘇承錦離去的方向,緩緩地,彎下了自己的腰。
一個標準的九十度深揖。
“今日,是我等失禮。”
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門生的耳中。
“向安北王,賠罪!”
說罷,他直起身,再次轉身,麵對著身後那群目瞪口呆的門生,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起來。
“愣著做什麼!”
“還不隨老夫,一同賠罪!”
數百名書生如夢初醒。
他們看著自己的老師,看著這位在他們心中如同神明一般存在的文壇泰鬥,竟對著一個武夫的背影,行此大禮。
他們心中最後的那點清高與不甘,也徹底崩塌了。
他們默默地,學著謝予懷的模樣,對著那空蕩蕩的城門方向,深深地,彎下了腰。
風雪之中,數百名身穿儒衫的讀書人,在這座剛剛光複的雄城之前,向一位他們曾經鄙夷的王者,獻上了他們遲來的,也是最徹底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