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路走,一路看。
很快,便來到了城西的一處宅院前。
謝家老宅。
這座宅院,與溫家老宅一樣,並未受到太多的侵損。
高大的院牆,朱紅色的木門,都彰顯著這座府邸曾經的輝煌。
他上前一步,握住門上那冰涼的銅環,輕輕叩響了門扉。
“叩,叩叩。”
清脆的敲門聲,在安靜的巷子裡,傳出很遠。
片刻之後,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
“吱呀——”
厚重的木門被從裡麵拉開了一道縫。
一張年輕而略帶警惕的臉,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那是一名約莫二十歲出頭的青年書生,眉清目秀,隻是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似乎這兩日並未休息好。
當他的目光,落在門外那道身穿玄色大氅、身形挺拔的身影上時,瞳孔驟然一縮。
那張警惕的臉,瞬間被驚惶與敬畏所取代。
“安……安北王殿下!”
青年書生手一哆嗦,下意識地便要跪下行禮,同時猛地將大門完全拉開。
蘇承錦伸手虛扶了一把。
“不必多禮。”
他的聲音溫和,沒有半分王爺的架子。
那青年書生這才戰戰兢兢地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城門前的那一幕,早已成了他們這些謝氏門生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眼前這個看似溫和的年輕王爺,在他們眼中,比那草原上的蠻夷,還要可怕三分。
蘇承錦無視他那副畏懼的模樣,隻是笑著開口。
“本王特來拜訪謝老先生。”
“勞煩通稟一下。”
聽到蘇承錦表明來意,那青年書生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絲為難之色。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組織著語言。
最終,他長長地歎了口氣,臉上帶著幾分真實的愁苦與無奈。
“唉,承蒙王爺特來此處。”
“隻是……隻是家師他……”
他猶豫了一下,才壓低了聲音,滿臉苦澀地說道:“家師自前日從城外歸來,便偶染了風寒。”
“昨夜更是發起高燒,胡話不斷,直到今天早上,才勉強退燒。”
“如今,正臥床不起,昏睡不醒。”
“醫師來看過,說是心氣鬱結,又受了風雪,急火攻心,這才病倒了。”
“醫師囑咐,需靜養數日,切不可再勞心費神,更不能見客。”
青年書生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蘇承錦的臉色。
然而,讓那青年書生感到意外的是,蘇承錦聽完他的話,臉上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惱怒或者不悅。
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懷疑都沒有。
他隻是溫和地點了點頭,臉上反而露出了一副頗為關切的神情。
“原來如此。”
“倒是本王疏忽了,那日風雪確實大了些,老先生年事已高,是該好生休養。”
蘇承錦的語氣真誠,聽不出半點虛假。
他轉頭對顧清清說道:“清清,將我們帶來的補品留下。”
顧清清會意,將手中拎著的一個錦盒遞給了那青年書生。
“這裡麵是一些上好的人參和鹿茸,你拿去給老先生燉湯補補身子。”
蘇承錦囑咐道。
那青年書生連忙接過,隻覺得那食盒沉甸甸的,心中愈發忐忑不安。
“這……這如何使得,怎敢勞王爺如此破費……”
“無妨。”
蘇承錦擺了擺手,神情溫和依舊。
“你隻需轉告老先生,讓他安心養病,關北的重建,還需他這樣德高望重之人出來主持大局。”
“本王,等著他病愈。”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
“既然老先生不便,那本王便不打擾了。”
“改日再來拜訪。”
話音落下,他竟是真的沒有半分拖泥帶水,直接帶著顧清清,轉身從容離去。
那青年書生捧著錦盒,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儘頭,腦子裡一片混亂。
走了?
就這麼走了?
這位安北王,什麼時候這般好說話?
他愣了半晌,才關上大門,捧著食盒,快步向後院的書房跑去。
他必須立刻將此事,稟報給正在養病的先生。
回王府的路上。
顧清清與蘇承錦並肩而行,踩在薄薄的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走出巷子很遠,顧清清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清脆的笑聲,如銀鈴般悅耳,引得路過的幾個安北士卒,都好奇地投來目光。
“你呀。”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蘇承錦的胳膊,那雙明亮的眸子笑得彎成了月牙。
“真是一點麵子,都不給人家留。”
“把一位名滿大梁的文壇泰鬥,逼得隻能躺在床上裝病,也隻有你乾得出來。”
蘇承錦聞言,故作嚴肅地板起了臉。
“胡說。”
“謝老先生乃是急火攻心,又添風寒,何來裝病一說?”
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配上那溫和的語氣,非但沒有半點威嚴,反而顯得有些滑稽。
顧清清被他這副模樣逗得笑彎了腰,索性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了過去。
“是是是,老先生是真的病了。”
她仰起頭,看著蘇承錦那張俊朗的側臉,嘴角帶著一絲動人的笑意。
“那你這位愛民如子的安北王,就打算眼睜睜看著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你的地盤上,被病痛折磨?”
蘇承錦感受著胳膊上傳來的柔軟與溫熱,心中一片安寧。
他側過頭,看著顧清清那雙閃爍著狡黠光芒的眸子,臉上的嚴肅再也繃不住了,化為一片寵溺的笑容。
“自然不能。”
他故意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神秘。
“病了?”
“病了,好辦啊。”
蘇承錦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我關北彆的不多,就是好醫師多。”
“尤其是,我這裡,還坐鎮著一位大梁的聖手。”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戲謔與腹黑。
“管他什麼心氣鬱結,還是急火攻心。”
“回頭我就讓溫清和親自上門,給老先生好好瞧瞧。”
“一副藥下去,我保管他藥到病除,明日就能下地,跑得比誰都快!”
顧清清聞言,先是一愣。
隨即,她瞬間便明白了蘇承錦的打算。
良久,她才抬起頭,那雙水汪汪的眸子裡,滿是笑意與一絲絲的同情。
她看著蘇承錦,輕聲感歎道:“謝老先生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恐怕就是回到了膠州。”
“然後,遇上了你。”
蘇承錦聽著她這明顯偏袒對方的話,佯裝不悅地挑了挑眉。
“胳膊肘往外拐?”
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捏了捏顧清清的臉頰。
“你可彆忘了,你是我的側妃。”
顧清清的俏臉,瞬間飛起一抹動人的紅霞。
她仰起頭,迎著蘇承錦的目光,非但沒有半分羞澀,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動人的笑意。
“可殿下,還沒正式迎我入府呢。”
她的聲音清冷,卻格外動聽。
“等什麼時候,禮成了。”
“我自然,就隻幫你說話。”
蘇承錦看著她這副嬌俏的模樣,心中一片柔軟。
他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二人靜靜地走在雪後的長街上,溫暖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一日,蘇承錦並沒有立刻派溫清和上門。
他隻是派人,將安北王聽聞謝老先生病重,心急如焚,已請來膠州溫家的故人,不日將親自上門為其診治的消息,不經意間,傳遍了整個膠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