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也。”
蘇承錦點頭,語氣沉著。
“關北之地,飽經戰火,百姓流離失所,文脈斷絕。”
“書院之責,便是要讓百姓有書可讀,有字可識,明事理,知禮法。”
他停頓片刻,語氣變得更加深遠。
“其次,書院要教的,不應是脫離實際的空泛之學。”
“除了聖賢經典,還要教授農桑、水利、冶鐵、醫藥等實用技藝。”
“讓學子們學有所用,能為家國貢獻。”
謝予懷的目光,隨著蘇承錦的話語而閃爍。
蘇承錦的理念,與他所學的傳統儒學,既有契合之處,又有超越之處。
“最後。”
蘇承錦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中帶著一股堅不可摧的信念。
“書院要培養的,是忠君愛民,心係天下之人。”
“讓他們知道,何為家國,何為社稷。”
他直視謝予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本王所求者,非是愚民,而是開民智,興民生。”
“讓關北百姓,人人如龍,這才是書院的最終目的。”
謝予懷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到思索,再到此刻的凝重。
蘇承錦的辦學理念,遠超他所見過的任何一位君主。
他所說的民本,並非僅僅停留在口頭,而是深入到教育的每一個層麵。
良久,謝予懷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複雜。
“王爺之言,老朽受教。”
他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
“隻是老朽一生未入仕,如今又剛回故裡,隻想安享晚年,不願再擔任過多職責。”
“這院長一職,怕是難當重任。”
蘇承錦聞言,非但沒有失望,反而笑了。
他知道,這是謝予懷在給他出難題,也是在給他機會。
“老先生此言差矣。”
蘇承錦語氣溫和,卻又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本王所籌建的書院,並非朝廷官署,更不入朝廷官秩。”
“它隻是本王為關北百姓,為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所儘的一份心力。”
他直視謝予懷,目光真誠而堅定。
“所以,老先生擔任的,並非朝廷的官職,而是本王私人所設的書院院長。”
“它無關權勢,隻關乎教化。”
蘇承錦向前傾身,語氣中帶著極致的誠意。
“老先生若有任何需求,無論書籍、師資,還是書院的規製,本王必會全力滿足,並提供一切便利。”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誘惑。
“甚至,老先生若想在書院中,傳授您的獨家學問,本王亦全力支持。”
謝予懷再次沉默了。
蘇承錦的話,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地磨去了他心中的芥蒂和抗拒。
非官方性質,不入官秩,全力支持,甚至可以傳教……
這些條件,對於一個一生致力於學問,卻又清高孤傲的文人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誘惑。
他撫著長須,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他看到了蘇承錦的誠意,也看到了他話語中蘊含的宏大抱負。
他知道,這是一個可以施展抱負的機會,也是一個可以延續謝家文脈的契機。
然而,他終究是謝予懷。
“王爺美意,老朽心領。”
“隻是此事事關重大,老朽剛回故裡,許多事情尚未理清,還需仔細思量一二。”
他頓了頓。
“容老朽考慮幾日,再給王爺答複。”
蘇承錦聞言,臉上笑容更甚。
他知道,謝予懷這是鬆口了。
這句考慮幾日,便已是最大的肯定。
“老先生言之有理。”
蘇承錦點頭。
“本王不急,老先生儘管深思。”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燙金的請柬,遞到謝予懷麵前。
“兩日之後,臘月十三,本王將在王府納側。”
蘇承錦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認真。
“屆時,還請老先生蒞臨。”
謝予懷的目光落在請柬上,卻沒有立刻去接。
他抬起頭,看向蘇承錦,眼中帶著一絲疑惑。
“納側一事,乃王府私事,按照禮製,隻需王府自行禮成即可,何須請外人到場?”
謝予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解,納側的規製,遠不及正妃入府那般隆重,通常無需大肆操辦,更無需請賓客見證。
蘇承錦聞言,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溫和。
“老先生此言差矣。”
蘇承錦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堅定。
“婚禮乃人生大事,雖是納側,但亦不可區彆對待。”
“規製上雖不會如正妃入府那般隆重,但該有的禮數,該儘的職責,都需一一做到。”
他直視謝予懷,目光真誠。
“本王,要給她們名分,要給她們尊重。”
謝予懷聽完,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再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他沒有再反駁,隻是緩緩地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
“老朽看心情決定是否參加。”
蘇承錦聞言,隻是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拱手告辭,轉身緩步走出正廳。
謝予懷望著蘇承錦的背影,那道玄色的身影在陽光下被拉長,顯得挺拔而從容。
他心中思緒萬千,這個年輕人,一次次地打破了他的認知,一次次地讓他感到驚訝。
直到蘇承錦的身影消失在謝府的大門之後,謝予懷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從袖中掏出一個精致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赫然是一小包金黃色的糖霜花生。
他拈起一顆,塞進嘴裡,輕輕咀嚼著,甜膩的味道在口中彌漫開來。
“既許伊執手,便與共晨昏。”
他隨即拿起案幾上那張燙金的請柬,目光再次落在上麵,似乎回想起了早年舊事。
片刻之後,他緩緩起身,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向內院。
他推開臥房的門,徑直走到床榻邊,將那張請柬,輕輕地放在了枕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