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的風,帶著刺鼻的血腥味,在狹窄的官道上回旋。
原本潔白的雪地,此刻已被踐踏得泥濘不堪,暗紅色的血液滲入凍土,冒著絲絲熱氣。
戰鬥結束得比預想中還要快。
那些黑衣死士在趙傑率領的親衛騎兵鑿穿陣型後,並未選擇死戰到底。
當首領那顆頭顱衝天而起時,剩下的死士便如受驚的鳥獸,迅速向著密林深處潰散。
趙傑勒住馬韁,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馬蹄在血泥中刨動。
他並未下令追擊。
窮寇莫追,尤其是這種訓練有素、顯然是用來消耗的死士。
在這茂密的林海中追殺散兵,不僅效率極低,還容易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清理道路。”
趙傑的聲音沉悶而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十幾名親衛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迅速將橫亙在路中間的屍體拖到路邊的溝壑中,又用積雪簡單掩蓋了那刺眼的血跡。
吳之齊捂著手臂上的傷口,臉色蒼白,但眼神中卻滿是震撼。
他看著那些在剛才差點將自己全軍覆沒的黑衣高手,在趙傑這十幾人麵前如同土雞瓦狗般不堪一擊,心中的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息。
這就是安北軍?
吳之齊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傷痛,大步走到趙傑馬前。
他雙手抱拳,深深一躬,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末將昭陵關副將吳之齊,多謝將軍救命之恩!”
“若非將軍神兵天降,今日我等兄弟,怕是要全部交代在這裡了。”
趙傑垂下眼簾,目光掃過吳之齊滿身的血汙和那把已經卷刃的佩刀。
他沒有托大,翻身下馬,動作沉穩。
“吳副將言重了。”
趙傑伸手虛扶了一把,語氣平淡,既沒有居功自傲的狂妄,也沒有過分謙卑的討好。
“我並非什麼將軍。”
趙傑抹了抹身上沾染的血點,目光投向那輛依舊完好的囚車。
“我隻是親衛營的副統領。”
“我家王爺有令,林正既然是從關北活著走出來的,那就必須活著走進京城。”
吳之齊微微一怔。
親衛營副統領?
僅僅是一個副統領,便有如此恐怖的戰力與氣場?
那些大統領,又是何等人物?
“王爺……神機妙算。”
吳之齊咽了口唾沫,隻能乾巴巴地擠出這麼一句。
趙傑沒有接話,他走到囚車旁。
囚車內的林正,此刻正縮在角落裡,渾身篩糠般顫抖。
剛才那場慘烈的廝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發生,鮮血甚至濺到了他的臉上。
此時看到那個如同殺神一般的趙傑走近,林正嚇得一聲尖叫,雙手抱頭,語無倫次。
“彆殺我!彆殺我!”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禦史……”
趙傑隔著欄杆,冷冷地看著這個曾經在戌城不可一世的監軍。
“林大人,把你的命留著。”
趙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林正的耳朵。
“王爺說了,京城還有人等著聽你唱戲呢。”
說完,趙傑轉身,重新翻身上馬。
“吳副將。”
“末將在!”
吳之齊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
“此地不宜久留,那種死士,京中既然能派出一波,就能派出第二波。”
趙傑手中的馬鞭指了指前方。
“接下來的路,由我們兄弟開道。”
“到了京畿地界,我們便會自行離去。”
吳之齊看著趙傑那寬厚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有勞……趙統領!”
車隊再次啟程。
這一次,那些幸存的昭陵關士卒們,不再像之前那般惶恐不安。
看著前方那十幾道背影,他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風雪依舊,但那股籠罩在眾人頭頂的死亡陰霾,已被這十幾把安北刀,硬生生地劈開。
……
千裡之外,樊梁城。
與邊地那凜冽肅殺的風雪不同,皇城之內,雖也是寒冬,卻透著一股子雍容華貴的暖意。
和心殿內,地龍燒得正旺。
名貴的龍涎香在鎏金博山爐中靜靜燃燒,淡青色的煙霧盤旋而上,將殿外的寒氣隔絕得乾乾淨淨。
殿內極靜,靜得隻能聽見毛筆在宣紙上遊走的沙沙聲。
梁帝並未穿著那身繁複沉重的龍袍,隻著一身寬鬆的明黃色常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略顯蒼老但依舊有力的手腕。
他站在巨大的書案前,神情專注,手中的紫毫筆飽蘸濃墨,懸而不落。
自打立了太子監國,將那一堆如同亂麻般的朝政瑣事儘數扔給蘇承明後,這位執掌大梁江山三十餘載的帝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不用每日聽那些言官在朝堂上唾沫橫飛,不用批閱那些千篇一律的請安折子。
每日健健身,練練字,在禦花園裡賞賞梅花,日子過得竟是比做皇子時還要愜意幾分。
“呼……”
梁帝長吐一口氣,手腕一抖,筆鋒如刀,在宣紙上重重落下一捺。
一個巨大的“靜”字,躍然紙上。
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子帝王的霸道,卻又在收筆處藏著幾分圓潤的深沉。
他放下筆,端起一旁早已備好的熱茶,輕抿一口,目光並未離開那個字。
“這字,還是多了幾分火氣。”
梁帝搖了搖頭,嘴角卻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輕,落地無聲。
白斐躬著身子,快步走入殿內。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直到走到離書案三步遠的地方,才停下腳步。
梁帝沒有抬頭,依舊端詳著那個“靜”字。
白斐輕聲開口。
“聖上,東宮那邊,有動靜了”
梁帝聞言,眉毛都沒動一下,隻是輕輕“哦”了一聲。
他放下茶盞,繞過書案,走到一旁的軟榻上坐下,隨手拿起一塊精致的糕點。
“到哪了?”
“剛過卞州。”
白斐如實回答
梁帝咬了一口糕點,細細咀嚼著。
“卞州……倒是個動手的好地方,山高林密,死了人往溝裡一扔,開春雪化了連骨頭都找不到。”
梁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眼皮,那雙略顯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精光。
“是老九的人帶隊押送?”
白斐搖了搖頭。
“不是。”
“押送的還是李長衛的人,領頭的是個叫吳之齊的副將。”
梁帝動作微微一頓,眉頭輕皺。
“李長衛的人?”
“老九就不怕林正被人半道上截了去?”
話音剛落,梁帝自己先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不對,他既然敢把林正大張旗鼓地送出來,就不可能沒留後手。”
梁帝身子往後一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估計那小子也派人跟著了。”
白斐靜立原地,沉默不語。
梁帝似乎也沒指望白斐接話,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冷風灌入,吹散了殿內的暖意,也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