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更像是邊關之地,大戰來臨前的戒備狀態。
“嗬嗬。”
司徒硯秋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這番景象,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
他對著外麵騎馬的程柬,出言譏諷道:“酉州知府當真是好手段,竟能將一座州城,治理得如同邊關要塞一般。”
“不知情的,還以為大鬼國的鐵騎已經打到城下了。”
他的話語尖酸刻薄,毫不留情。
程柬聽了,卻並未動怒,隻是將馬速放緩了一些,與馬車並行。
他轉過頭,隔著風雪,溫和地解釋道:“讓大人見笑了。”
“實不相瞞,前些時日,城中出了一些亂子,知府大人為了安撫民心,以防萬一,這才加強了城中戒備。”
“想來過些時日,便會恢複如常了。”
司徒硯秋瞥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他自然清楚是因為什麼。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聲響。
行至一處街角,前方出現了一座氣派非凡的朱門大宅。
高大的府門,門前兩座威武的石獅子,以及那院牆之內,隱約可見的飛簷鬥拱,無一不彰顯著主人的豪富與權勢。
在這座灰敗的酉州城裡,這樣一座宅邸,顯得格外醒目。
程柬恰在此時放慢了馬速,與車廂並行,他抬手指了指那座府邸。
“大人,此地便是酉州朱氏的祖宅。”
“朱家?”
司徒硯秋口中咀嚼著這兩個字,原本淡漠的眼神中,瞬間閃過一絲了然與更深的鄙夷。
他想起來了。
當初在清州地界,那個依仗著世家背景,勾結山匪,魚肉鄉裡,最終被安北王下令當街斬殺的縣令,便姓朱。
原來是他們。
一瞬間,司徒硯秋自以為想通了所有關竅。
這盤踞北地的朱家,定然是地方上的一顆毒瘤。
蘇承錦殺了他們的人,雖然是為民除害,卻也必然結下了死仇。
而太子呢?
太子恐怕是想利用這件事,既打壓安北王,又順手收服或敲打這些地方豪族。
至於自己……
司徒硯秋冷笑一聲。
自己被派來這酉州,怕不就是太子棋盤上的一顆廢子。
丟到這裡,要麼是讓自己與這地頭蛇朱家產生衝突,借刀殺人。
要麼,就是讓自己在這潭渾水裡自生自滅,好讓他眼不見為淨。
好一招一石二鳥之計。
程柬敏銳地捕捉到了司徒硯秋臉上那一閃而逝的神情變化。
他依舊維持著溫和的表情,韁繩在手中輕輕一帶,像是閒聊般,又看似無意地補充了一句。
“說來也怪,近日常聽聞,京中似乎有大人物要來我們酉州。”
“也不知是真是假,城裡頭的氣氛,因此倒是比前些日子更緊張了些。”
這番話,聽在司徒硯秋耳中,更是坐實了他自己的猜測。
京中來的大人物?
除了太子派來的爪牙,還能有誰?
無非就是來此地作威作福,順便攪動風雲罷了。
司徒硯秋對此嗤之以鼻。
他對這些朝堂傾軋、陰謀算計之事,隻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厭煩。
他懶得再理會這些,索性直接掀開了車簾,目光直視著程柬,將話題拉回了正軌。
“這些官場傾軋,與我無關。”
“程主事,還是說說我此行的正事吧。”
“修繕城防,具體是個什麼章程?”
“工匠、物料、圖紙,如今又都在何處?”
他雖然滿心憤懣,但骨子裡終究是個想做事的文人。
即便身處泥潭,他也不願就此沉淪,至少,要做出些什麼來。
程柬見他問起正事,臉上的神情也嚴肅了幾分,恭敬地回答道:“回大人,知府大人已將此事全權交由下官配合。”
“相關卷宗圖紙,皆已備好,就在為大人安排的住處。”
“至於工匠與物料,因時值寒冬,加上臨近除夕,暫未征集。”
“一切,還需等大人看過卷宗,拿出章程之後,再行定奪。”
這番回答,依舊是四平八穩,挑不出半點錯處。
司徒硯秋點了點頭,放下了車簾,不再言語。
馬車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漸漸駛離了主街,拐入一條僻靜的巷道。
最終,在一處看起來頗為雅致的院落前停了下來。
院門不大,但門楣與牆壁都是新近粉刷過的,顯得乾淨利落。
“大人,到了。”
程柬翻身下馬,上前推開了院門。
院內不大,是個標準的二進院落。
地上厚厚的積雪早已被清掃乾淨,露出了青石板鋪就的地麵。
屋舍雖然算不上奢華,卻也窗明幾淨,顯然是被人精心打理過。
比起沿途所見的蕭條,這裡倒像是一處世外桃源。
“大人,此地便是您日後在酉州的居所了。”
程柬引著司徒硯秋走進院內。
“東西兩廂,皆有下人房,下官已為您安排了兩名手腳勤快的仆役,負責您的日常起居。”
“正房是您的書房與臥房,裡麵筆墨紙硯,日常用度,都已備齊。”
“方才大人問起的城防卷宗,也都在書房的案幾之上。”
他事無巨細地介紹著,安排得井井有條,周到妥帖。
司徒硯秋環視了一圈,心中那股煩躁之氣,倒是消散了幾分。
他本以為自己會被隨意丟進某個破敗的官驛之中,沒想到,對方竟還費心準備了這樣一處清靜的所在。
“有心了。”
他淡淡地說道。
“大人滿意便好。”
程柬笑著應道。
他將司徒硯秋引至正房門口,便停下了腳步,沒有再往裡走。
“大人一路勞頓,想必也乏了。”
“下官就不多做打擾了。”
“若有任何差遣,可隨時命仆役去州署尋我。”
說罷,他便準備告辭。
司徒硯秋嗯了一聲,轉身便要推門進屋。
就在這時,程柬的聲音卻再次自身後響起。
他已經走到了院門口,卻又停步,轉過身,對著司徒硯秋的背影,最後躬身一揖。
風雪之中,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司徒大人。”
“酉州不比京城,冬夜風硬。”
“接下來的日子,恐有風雨。”
“還請大人安坐院中,靜觀即可。”
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程柬再不多言,轉身便走出了院門,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漫天的風雪之中。
院內,隻剩下司徒硯秋一人,靜靜地立在廊下。
他緩緩轉身,望向空蕩的院門,眉頭緊蹙。
靜觀即可?
這是什麼意思?
是警告,還是提醒?
風,卷著雪沫,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
司徒硯秋站在原地,許久,才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推開房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