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去看那些早點,目光平靜地落在程柬的臉上。
“程主事,有心了。”
“大人客氣了。”
程柬笑著,將一碗粥和一雙筷子遞了過去。
“大人還是趁熱用些吧。”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問道:“不知大人,對那些卷宗,可有什麼看法?”
來了。
司徒硯秋心中冷笑一聲。
他接過粥碗,卻沒有動,隻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碗壁。
“看法?”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說道:“卷宗繁雜,記錄混亂,堪稱一堆廢紙。”
“想來,是有人不想讓我這個外來之人,插手酉州的事務吧。”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
程柬聞言,臉上的笑容不變。
他沒有接這個話頭,隻是微微躬身,歎了口氣道:“大人明鑒。”
“酉州官場,盤根錯節,確實……有些複雜。”
“下官人微言輕,也是有心無力,還望大人海涵。”
這番姿態,滴水不漏。
既承認了現狀,又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司徒硯秋將粥碗放回桌上,他那熬了一夜而布滿血絲的眼睛,就這麼直直地盯著程柬。
“我不想聽這些。”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壓力。
“我隻問你一件事。”
“朱氏商行,在酉州,是做什麼營生的?”
當“朱氏商行”四個字從司徒硯秋口中吐出時,程柬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溫和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凝滯。
雖然隻有一瞬,快得幾乎無法捕捉,卻還是被司徒硯秋敏銳地看在了眼裡。
程柬的眼中,閃過一抹極為複雜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
最終,他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無奈的苦笑。
“大人……您這可真是問住下官了。”
他搓了搓手,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畏懼著什麼。
“這朱家啊……在咱們酉州,可不是一個商行二字能說得清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謹慎。
“您看到的官府采買,無論是修繕城防的磚石木料,還是府衙裡用的筆墨紙硯,甚至是軍中的糧草被服,十有八九,都出自朱家之手。”
司徒硯秋靜靜地聽著,麵無表情。
這些,他早已從賬目中推斷了出來。
程柬見他不動聲色,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最終還是一咬牙,繼續說道:“這還隻是其一。”
“如今州府衙門裡,從上到下,您隨便拎出十個官吏,至少有六個,是朱家的門生故吏,或是受過朱家的恩惠。”
“就連……就連咱們新上任的知府大人,據說當年能金榜題名,背後也有朱家不少的資助。”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司徒硯秋心中炸響。
他雖然猜到朱家與官府勾結甚深,卻也沒想到,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連一州之主,都是他們的人!
難怪……難怪自己一個京官榜眼,會被如此輕慢。
在這酉州城裡,朝廷的任命,恐怕還不如朱家的一句話管用。
程柬似乎是豁出去了,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細不可聞。
“大人,這些都還不是最要命的。”
“朱家,本是武勳世家出身,祖上曾隨太祖皇帝打過天下,雖然後來沒落了,但在軍中的根基,卻一直未斷。”
“如今,咱們酉州衛所的指揮使,便是朱家家主的親侄子。”
“可以說,這酉州一地的兵權,大半都牢牢攥在朱家的手裡。”
商業、官場、軍隊……
一張無形的大網,在程柬的描述中,緩緩展現在司徒硯秋的麵前。
這張網,將整個酉州,都籠罩得密不透風。
朱家,就是坐鎮網中央的那隻巨蛛。
而他司徒硯秋,一個無權無勢的貶官,就是一隻不小心闖入這張網中的飛蛾。
任何一絲輕舉妄動,都可能招來粉身碎骨的下場。
直到此刻,司徒硯秋才終於徹底明白了,昨日程柬在院門口,對自己說的那句靜觀即可,究竟是何等沉重的警告。
那不是提醒。
那是告誡。
告誡他,不要妄圖用那堆卷宗去做什麼。
因為他麵對的,根本不是一兩個貪官汙吏,而是整個酉州盤根錯節、早已融為一體的龐大利益集團。
院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碗肉糜粥的熱氣,還在嫋嫋升騰,又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許久。
司徒硯秋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些突兀,笑聲中帶著一絲自嘲,更多的,卻是一種壓抑不住的狂狷與桀驁。
“一手遮天,好一個一手遮天!”
他緩緩踱步,走到那食盒前,竟真的端起了那碗已經有些溫吞的粥,大口地喝了起來。
三兩口,一碗粥便見了底。
他又拿起一塊油餅,狠狠咬了一口。
程柬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從眼前這個看似孤立無援的年輕官員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與這死寂官場格格不入的,鋒銳得令人心悸的氣息。
“吃飽了。”
司徒硯秋將最後一口餅咽下,用袖口隨意地擦了擦嘴。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再次望向程柬。
“程主事,多謝你的早點,也多謝你的提醒。”
“不過,我司徒硯秋的字典裡,還從來沒有靜觀二字。”
他的聲音,恢複了清冷,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然。
“那些卷宗,是真是假,總要親眼看過才算數。”
“我想去城牆上,親自看一看,那些用高出市價三成的磚石,用去了遠超常理的鐵木修繕過的城牆,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程柬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知道,眼前這個人,已經做出了選擇。
“大人,這……”
“不必多言。”
司徒硯秋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看完城牆,我還要去拜會一下咱們的知府大人。”
“畢竟,我是奉太子之命前來,總不能連主官的麵都不見,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待著。”
“這件事,恐怕還要勞煩程主事,為我引路了。”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命令意味。
程柬深深地看著司徒硯秋。
他看到了一張因熬夜而略顯蒼白的臉。
更看到了一雙燃燒著火焰的眼。
那火焰裡,沒有畏懼,沒有退縮,隻有屬於文人的錚錚傲骨,和一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
他沉默了許久。
最終,對著司徒硯秋,深深地,躬身一揖。
“下官,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