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預約嗎?”
“沒有。”
“那……”
“你跟他說,是關於重慶大廈移民的故事。”
趙鑫說,“如果他不看,我馬上走。”
也許是看趙鑫眉清目秀的樣子,小姐猶豫了下,還是撥了內線。
五分鐘後。
一個戴著厚眼鏡、頭發亂糟糟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校樣稿。
“你就是那個寫移民故事的?”
他上下打量趙鑫,“我是副刊編輯,姓林。稿子呢?”
趙鑫遞過去。
林編輯當場就站在前台邊,翻看起來。
第一篇寫拉傑,標題是《香料味裡的孟買夢》;
第二篇是瑪麗亞,《鹹魚和五個弟妹的學費》;
第三篇是那個白俄老頭,《伏特加裡的列寧格勒》。
林編輯看了足足十分鐘,中間推了三次眼鏡。
“你……”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你是記者?”
“現在是自由撰稿人。”
趙鑫說。
“文筆很特彆。”
林編輯斟酌著詞句,“不像香港常見的風格,但……很有力量。尤其是這句:‘他們的香港在咖喱鍋裡,在彙款單上,在每晚祈禱時,望向家鄉的方向’。”
他頓了頓:“稿子我要了。千字十五塊,三篇一共……四千二百字,六十三塊。下周一見報,有問題嗎?”
“有。”
趙鑫說,“能不能加急?這周五就見。”
林編輯皺眉:“版麵都排好了……”
“我可以隻收千字十塊。”
兩人對視。
林編輯忽然笑了:“你小子會做生意。行,我去跟總編商量。留個聯係方式?”
趙鑫寫下重慶大廈307室的地址。
“你真在那兒住?”
林編輯驚訝,“怪不得寫得這麼……真實。”
離開報館時,趙鑫口袋裡多了十五塊定金。
錢不多,但意義重大。
——這是他在香港,掙到的第一筆正經收入。
回重慶大廈的路上,他在街邊報攤停了停。
攤位上堆著《星島日報》、《東方日報》。
娛樂版頭條,是李小龍遺作《死亡遊戲》的新聞,財經版在討論股市,會不會突破三百點。
趙鑫買了份《明報》,翻到副刊版。
上麵登著連載小說、茶餘閒話、讀者來信。
下周,那裡會有他的名字。
當晚的公共廚房,格外熱鬨。
“你真的要把我寫進報紙?”
拉傑興奮得手舞足蹈,“那我是不是要成名人了?要不要換個造型?我覺得我的胡子可以修得更時髦一點……”
瑪麗亞則緊張兮兮:“趙生,你沒寫我偷用雇主家洗發水的事吧?那個不能寫的!我會被開除的!”
“放心。”
趙鑫哭笑不得,“隻寫了你寄錢回家那段。”
“那就好那就好。”
瑪麗亞拍拍胸口,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今天不在的時候,有個差佬來打聽你。”
趙鑫心裡一緊:“什麼樣的差佬?”
“嘴角有顆痣的,看起來很凶。”
瑪麗亞壓低聲音,“他問你是不是住這裡,還問有沒有看見你,帶什麼值錢東西回來。”
拉傑也湊過來:“趙生,你是不是惹到什麼人了?要不要我去找我表哥?他在和合圖有點關係……”
“不用。”
趙鑫搖頭,心裡卻沉了下去。
那個痣差佬果然沒死心。
但他臉上沒露出來,隻是笑著說。
“可能是我辦身份證的事。來,嘗嘗我新學的港式炒麵——這次水滾了才下的麵!”
瑪麗亞嘗了一口,驚呼:“哇!趙生你進步好快!這個味道很正宗啊!”
“那是。”
趙鑫得意,“我可是有高人指點。”
他說的“高人”,是前世看了幾百集美食節目的記憶。
但在瑪麗亞聽來,還以為他在香港有什麼親戚。
夜深了,趙鑫回到房間。
他攤開新的稿紙,但這次寫的不是移民故事。
頁首,他寫下三個字:《上海灘》。
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又添上一行小字:“寫給香港的情書,雖然它可能並不想要。”
窗外傳來重慶大廈,永不間斷的喧囂。
——電梯的轟隆聲、孩子的哭鬨聲、某處播放的粵曲聲。
而在這個六平米的劏房裡,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正用最古老的方式,開始書寫屬於他的香港傳奇。
支票可以買來衣食,但文字能買來人心。
趙鑫知道,這條路還很長。
但至少,第一步已經踏出去了。
他擰亮台燈,在稿紙上寫下第一段:“黃昏的上海灘,碼頭上的汽笛聲,像這座城市沉重的歎息……”
寫完這句,他忽然停筆,歪頭想了想,又劃掉重寫:
“許文強推開百樂門舞廳的門時,心裡想的是今晚能騙到多少錢——畢竟在上海,沒錢連黃包車夫都看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