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劇《上海灘》,播出後的第三天。
趙鑫坐在旺角一家茶餐廳裡,對著麵前那塊菠蘿油發呆。
——主要是糾結,該先吃菠蘿包那層酥皮,還是先挖中間的黃油。
電台直播那晚的效果,好得出奇。
就在節目快結束的八點二十八分,導播間的電話突然響了。
阿珊接起來聽了兩句,眼睛瞪得滾圓。
捂住話筒對陳啟泰喊:“監製,是查生!”
金庸居然在聽節目,還親自打電話過來。
陳啟泰趕緊接過去,幾句話後,笑著對錄音室裡的趙鑫比了個大拇指。
原來金庸說:“這後生仔的聲音有畫麵感,故事也講得引人入勝。告訴趙生,明報繼續連載,廣播劇也繼續做。”
就這麼著,趙鑫在1975年的香港,莫名其妙同時擁有了報紙連載和電台節目兩塊地盤。
“喂,阿鑫!”
陳啟泰的聲音,把趙鑫從回憶裡拽了回來。
這位監製大人,毫不客氣地在他對麵坐下。
順手拿起他那杯凍奶茶,喝了一大口:“找你半天了,原來躲在這兒發呆。”
“陳監製,那杯我喝過了……”
“男人老狗,介意什麼。”
陳啟泰揮揮手,從公文包裡掏出一遝信件。
“看看,聽眾來信。三天收了二百多封,破了‘小說天地’開播以來的紀錄。”
趙鑫接過翻看。信紙五花八門,有的甚至用作業本紙寫。
內容大同小異——催更。
聽眾們想知道許文強和馮程程後來咋樣了,丁力會不會變壞,上海灘還能折騰出什麼幺蛾子。
“還有這個。”
陳啟泰又遞過來一份報紙,是昨天的《明報》。
文藝版用了半個版麵,報道商業電台的《上海灘》廣播劇。
標題是“聲音魔法:一部小說如何通過電波征服香港”。
文章裡把趙鑫的聲音誇成“有溫度的敘述”,把音效團隊捧上天。
最後還不忘提一嘴:“據悉,作者趙鑫年僅二十歲,初涉文壇便一鳴驚人。”
“查生很給麵子啊。”
陳啟泰笑眯眯地說,“他讓我問你,有沒有興趣給明報寫專欄?不是小說,是隨筆之類的,談談你對文藝的看法。”
趙鑫心裡一動,但馬上冷靜下來。
他現在最缺的是時間。
——《上海灘》要寫,廣播劇要準備,還要琢磨下一步怎麼走。
銀行裡那三百萬港幣,還躺著呢。
得想辦法讓錢生錢,但又不能太顯眼。
“專欄的事,讓我想想。”
趙鑫說,“廣播劇下周的腳本我寫好了,下午送去電台。”
“不急不急。”
陳啟泰擺擺手,“今天找你是另外一件事。晚上有空沒?帶你去個地方放鬆放鬆。”
“什麼地方?”
“蘭桂坊,新開了間酒吧,老板是我朋友。”
陳啟泰擠擠眼,“聽說請了個很會唱歌的駐場,聲音靚得很。你去聽聽,說不定對你的創作有啟發。”
趙鑫本想拒絕,但聽到“很會唱歌的駐場”,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1975年的香港樂壇,還是英文歌和國語歌的天下。
粵語歌要到七十年代末,才真正崛起。
而那個開啟時代的人……
“好,我去。”
晚上九點,蘭桂坊。
1975年的蘭桂坊,還沒後來那麼熱鬨,但也初具規模。
街道兩旁開著十幾間酒吧和餐廳,顧客以外國人和本地的文藝青年為主。
陳啟泰帶趙鑫,走進一間叫“藍色音符”的酒吧。
裝修是美式風格,木質吧台,高腳凳,牆上掛著爵士樂手的黑白照片。
舞台小得可憐,隻夠站一個人和一支麥克風架。
“泰哥!”
一個穿花襯衫的中年男人迎上來,和陳啟泰熱情擁抱。
“好久不見!最近電台節目好紅啊,我老婆天天追聽那個《上海灘》!”
“阿強,給你介紹,這就是趙鑫,你老婆追的《上海灘》小說作者。”
陳啟泰把趙鑫推上前。
酒吧老板阿強,上下打量趙鑫。
驚訝道:“這麼年輕?我以為寫得出那種故事的人,起碼四十歲!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寒暄幾句後,三人在靠近舞台的卡座坐下。
阿強吩咐侍應生送酒水過來,然後壓低聲音說。
“泰哥,你今晚有耳福了。我新請的那個駐唱,雖然才十九歲,但唱歌真有味道。英文歌咬字比英國人還準,台風又淡定,不像新手。”
“這麼厲害?哪裡找來的?”
“他自己找上門的。”
阿強說,“白天在洋服店打工,晚上想找個地方唱歌。我本來不想請,看他年紀太小。結果他一開口,我就知道撿到寶了。”
正說著,舞台上的燈光亮了起來。
一個年輕人走上台。白襯衫,牛仔褲,頭發梳得整齊,臉上帶著略顯靦腆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