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裕彤翻看著計劃書,辦公室裡安靜得隻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趙鑫坐在對麵,心裡像揣了隻兔子。
——蹦得他肋骨疼。
他麵上保持著鎮定,甚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但茶是什麼滋味,根本沒嘗出來。
鄭裕彤看得很慢,有時在某頁停留很久。
手指在某個數字上,輕輕敲打。
有兩次他抬起眼皮,看了趙鑫一眼,那眼神像X光,看得趙鑫後背發毛。
整整二十分鐘,鄭裕彤沒說話。
終於,他合上了最後一頁,把計劃書輕輕放在茶幾上。
然後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吹了吹茶沫。
“趙生,”
鄭裕彤開口,聲音平淡,“你這份計劃書,寫得很大膽。”
趙鑫心裡一緊,等著“但是”。
“市場分析,有數據支撐,不錯。三年規劃,有步驟有目標,也不錯。”
鄭裕彤喝了口茶,“但這個估值——三千萬。趙生,你知道現在香港,一間中型唱片公司值多少嗎?”
“大概……五百萬到八百萬。”
趙鑫老實回答。
“那你憑什麼覺得,一個還沒成立的公司,能值三千萬?”
鄭裕彤放下茶杯,目光銳利起來。
來了。
趙鑫深吸一口氣:“鄭先生,我們談的,不是現在的公司,是未來的公司。”
“未來?”
鄭裕彤笑了,“未來誰說得準?萬一你做不起來呢?”
“所以我隻敢要三千萬估值,不是五千萬,也不是一個億。”
趙鑫迎著他的目光,“鄭先生,我查過周大福的發展。您1940年在澳門開第一家店時,有人覺得那間小店值多少錢?但現在周大福值多少?”
鄭裕彤眼神動了動。
“我看重的不隻是錢,是鄭先生的眼光和經驗。”
趙鑫繼續說,“三百萬占百分之十,聽起來是我占便宜。但鄭先生這筆投資,能給我帶來的不隻是錢——是信譽背書,是資源渠道,是彆人聽到‘鄭裕彤投資了趙鑫’時的那種分量。”
辦公室裡,又安靜下來。
鄭裕彤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
噠、噠、噠。
每一聲都敲在趙鑫心上。
“年輕人,”
鄭裕彤終於開口,“你很會說話。但光會說話不夠——我要看真本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百萬,我先給你。但要看到後續東西。”
“什麼東西?”
趙鑫問。
“三個月內,公司正式成立,簽下第一個藝人——你說的那個張國榮。”
鄭裕彤說,“半年內,出一張唱片,不需要大賣,但要看到市場真實反響。如果做到了,我再追投兩百萬,股份還是百分之十。”
趙鑫腦子飛快轉著。
這條件。
……苛刻,但恐怕這是鄭裕彤,目前能給出的最大的讓步了。
接近於底線,很難再有突破。
“鄭先生,”
趙鑫還是想再試試,“一百萬太少了。租辦公室、買設備、請人、製作唱片……這些都要錢。我至少要您投一百五十萬,加上寶麗金鄭東漢的一百萬,才能按計劃啟動。”
“那就看你怎麼省了。”
鄭裕彤不為所動,“我當年開第一家店,本金才多少?生意人,要學會用小錢辦大事。”
“但時代不一樣了。”
趙鑫堅持,“鄭先生,這樣行不行——您先投一百五十萬,如果半年內我做不到您說的,我按百分之十五的年息,連本帶利還您。做到了,您再補一百五十萬,股份不變。”
鄭裕彤挑了挑眉:“你對自己的信心這麼足?”
“不是信心,是算過賬。”
趙鑫從包裡又拿出一張紙,“這是我做的詳細預算。兩百五十萬,我能把公司搭起來,還能做出第一張唱片的小樣。如果連小樣都做不出來,那是我沒本事,活該還錢。”
鄭裕彤接過那張預算表,看得仔細。
上麵的條目,列得很清楚:
辦公室租金、設備采購、人員工資、錄音費用。
……每一筆支出,都有依據。
看了足足五分鐘,鄭裕彤抬起頭:“如果做到呢?我說的不隻是小樣,是正式唱片,市場反響。”
“如果做到,”
趙鑫眼睛發亮,“鄭先生不但要補投一百五十萬,還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說。”
“周大福明年的年輕係列,推廣曲必須用我的歌。”
趙鑫說得很認真,“而且不是買斷,是分成合作。歌紅了,對周大福也是宣傳——這是雙贏。”
鄭裕彤盯著趙鑫,忽然笑了:“趙生,你比我想的還敢要。”
“因為我知道我能給什麼。”
趙鑫也笑了,“鄭先生,您投資的不隻是一家公司,是一個可能改變香港樂壇的機會。這個機會,值三千萬。”
兩人對視著,空氣裡仿佛有電流劈啪作響。
鄭裕彤的手指,又敲了幾下扶手。
終於開口:“一百五十萬,三個月內公司成立簽藝人。半年內出小樣,市場測試反響好——不需要大賣,但要看到潛力。做到了,我再補一百五十萬,股份百分之十不變。至於推廣曲……”
他頓了頓:“一碼歸一碼,在你沒有拿出可信的成績之前,免談。”
趙鑫心裡一鬆,但沒完全放鬆:“鄭生,你連畫餅都懶?……”
“我不糊弄你,你做到了,一切好說。若做不到,你我之間還談什麼?”
鄭裕彤擺擺手,“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你現在連公司都沒有,就想接周大福的推廣?太早了。”
趙鑫想了想,點頭:“行,那就這麼說定了。”
兩人站起來握手。
鄭裕彤的手很厚實,握起來有力。
“趙生,”
鄭裕彤送他到門口時,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肯投你嗎?”
“因為計劃書寫得好?”
“因為你有膽。”
鄭裕彤拍拍他肩膀,“兩個月前,揣著翡翠闖我店裡的膽,兩個月後拿著幾張紙,來找我要三百萬的膽。這種膽量,我在香港迄今為止,沒見到哪個年輕人這麼有種。”
趙鑫笑了:“多謝鄭生看得起。”
“那就彆讓我看走眼。”......
鄭裕彤意味深長地叮囑,“半年後,我要看到東西。”
從周大福出來,趙鑫站在街邊。
長長吐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