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寶麗金錄音棚。
鄧麗君站在麥克風前,卻遲遲沒有發出聲音。
她閉著眼,雙手輕輕按在耳機上。
——這是她開唱前的習慣動作,但今天持續的時間格外長。
控製室裡,顧家輝看了眼手表。
小聲對趙鑫說:“麗君保持這個姿勢,快三分鐘了。要我去問問嗎?”
趙鑫搖頭,目光始終落在玻璃後的鄧麗君身上。
“千萬彆!她在找感覺。”
話音剛落,鄧麗君睜開了眼睛。
那眼神讓控製室裡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那不是平日裡溫婉的鄧麗君。
而是一種。
……沉靜到近乎悲憫的目光。
前奏響起。
是《我隻在乎你》日文版《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那熟悉的旋律,但當鄧麗君開口時。
所有人都知道。
——有什麼不一樣了。
“もしもあなたと逢えずにいたら(如果我沒有遇見你)——”
第一個音出來,顧家輝手裡的筆,“啪嗒”掉在調音台上。
這不是錄音。
這是傾訴。
鄧麗君的聲音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質感。
——清澈依然,但底下湧動著一股暗流。
那是昨天趙鑫彈《阿蘭胡埃斯之戀》時,琴弦震顫出的那種東西:
關於得到,關於失去,關於明知會結束,卻依然全情投入的勇敢。
黃沾張大嘴巴,用氣聲說。
“我的天……她昨天不是這樣試唱的……”
趙鑫沒顧得上回答。
他隻是看著鄧麗君,看著她在唱到“あなただけを(隻在乎你)”這一句時。
聲音裡那種輕微的顫抖。
——不是技巧性的顫音,而是情感滿溢到聲音承載不住時,自然迸發的裂紋。
副歌部分,鄧麗君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處理。
按照原編曲,這裡應該是一個情緒的高點。
但她反而把聲音,收得更輕、更柔,像在耳畔低語。
可正是這種克製,讓每個字,都有了千鈞重量。
“這是……”
顧家輝喃喃道,“她用你昨天演奏的情感處理方式。”
趙鑫這才明白。
鄧麗君把吉他曲裡的“雙線敘事”,用在了歌唱裡。
——明線是甜蜜的告白,暗線是告彆的預演。
她聲音裡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停頓。
都在同時訴說“我愛你”和“我準備好失去你”。
這是隻有昨天在現場、聽懂了那首《阿蘭胡埃斯之戀》的人,才能做到的詮釋。
一曲終了,錄音間裡,安靜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鄧麗君緩緩摘下耳機,透過玻璃看向控製室。
她的眼角有淚痕,但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那是把最深處的東西掏空之後,虛脫而滿足的表情。
控製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遠藤實站在門口,這位演歌大師罕見地失了態。
和服袖子都在顫抖:“剛才那遍……請不要再錄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遠藤先生?”
顧家輝站起來。
“我的意思是——”
遠藤實深深吸了口氣,“這一版已臻完美。再錄就是褻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