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鄧麗君走過去。
“山口百惠小姐傳真來的曲子!”
遠藤實抬頭,眼睛亮得像發現了寶藏,“《給李翹的信》的旋律,她一夜之間寫完了,問我們能不能幫忙編曲。”
鄧麗君接過傳真紙。
旋律很簡單,甚至有些笨拙。
但那種笨拙裡,有一種打動人的東西。
——像不會說謊的人,硬要說出心裡話時的磕磕絆絆。
“她怎麼寫這麼快?”
顧家輝驚歎。
“因為掏空了。”
鄧麗君輕聲說,“掏空的時候,東西出來得最快。就像哭到沒有眼淚了,真話就出來了。”
黃沾把寫好的詞遞過來,清了清嗓子。
——用他那標誌性的、不太在調但充滿感情的嗓子唱:
“東京的夜香港的夜
兩碗麵的熱氣隔著海相望
你這碗給從前我這碗給以後
中間這一分鐘我們都在吃現在”
唱完,他得意地問:“怎麼樣?我黃沾填詞,主打一個‘真情實感’,音準什麼的……都是浮雲!”
鄧麗君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黃老師,”
她說,“最後那句……能不能改一下?”
“怎麼改?”
“中間這一分鐘我們都在認真活著”
黃沾愣住了。
然後他猛拍大腿,拍得“啪”一聲響,嚇得顧家輝手裡的譜子都掉了。
“好!‘認真活著’——這就對了!”
黃沾跳起來,“活著不是被動忍受,是主動的‘認真’!鄧小姐,你真是我的知音!”
遠藤實已經在鋼琴上試和弦了。
“那日文部分,百惠小姐的詞是這樣的——”
他彈著琴,用生澀但真誠的日語唱:
“李翹さん今夜も冷藏庫を開けて
(李翹小姐今夜也打開冰箱)
二つ目のプリンを見つめた
(凝視著第二個布丁)
食べる勇氣食べない勇気
(吃的勇氣不吃的勇氣)
どちらも本當の私
(都是真實的我)”
鄧麗君聽著,忽然笑了:“百惠小姐寫的是布丁,不是麵。”
“因為她是個十七歲的女孩。”
顧家輝也笑了,“十七歲的孤獨,是冰箱裡的布丁。三十歲的孤獨,才是雲吞麵。但孤獨的內核是一樣的——都是‘第二個’。”
電話就在這時響了。
鬆本徹接起,聽了幾句,表情變得無比精彩。
“各位,”
他放下電話,聲音裡有壓不住的興奮,“兩個消息。第一,香港邵氏,已經敲定《甜蜜蜜》的發行方案,每天四場,重點宣傳。第二……”
他頓了頓,賣了個關子:“山口百惠小姐剛剛決定——她要提前結束休假,明天回東京,親自參與這首歌的編曲和錄製。”
“為什麼這麼急?”
黃沾問。
鬆本徹笑了:“她說:‘這首歌和李翹一樣,等不及了。’”
錄音棚裡先是一靜,然後爆發出笑聲。
“我的天……”
黃沾搖頭晃腦,“這電影還沒上映,歌就先等不及了?”
“不是等不及。”
鄧麗君輕聲糾正,“是時候到了。”
“什麼時候?”
“真話找到出口的時候。”
鄧麗君看向窗外東京的夜色,“一部電影,兩首歌,一群說真話的人——時間到了,它們就要出來見人了。擋不住的。”
深夜,鑫時代公司天台。
香港的夜景在腳下鋪開,像一床綴滿鑽石的黑色絨毯。
趙鑫剛掛掉鄧麗君從東京打來的越洋電話,林青霞就遞過來一罐啤酒。
“圓圓臉怎麼說?”
“說百惠的歌寫好了,叫《給李翹的信》,寫的不是麵,是布丁。”
趙鑫拉開拉環,“還說,真話找到出口的時候,擋不住——像嬰兒要出生,攔不住的。”
林青霞笑了,笑聲在夜風裡輕輕蕩開:“十七歲的布丁,三十歲的麵……但孤獨是一樣的。都是打開冰箱那一刻的猶豫:吃,還是不吃?”
兩人靠在欄杆上。
遠處的渡輪緩緩駛過維港,拖出一道粼粼的光帶。
“阿鑫,”
林青霞忽然說,“我今天在邵氏,聽邵先生說那碗雲吞麵的故事時,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麼?”
“李翹後來會不會回香港?”
林青霞看著遠處的燈火,眼神變得悠遠。
“不是衣錦還鄉那種回,是……有一天在東京的超市,看到香港產的蝦子麵,買一包回家煮。煮的時候,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窗戶。在那一團白霧裡,她突然想起深水埗的茶餐廳,想起那個叫黎小軍的人,想起自己曾經那麼用力地活過。”
她頓了頓,喝了一口啤酒。
“然後水開了,麵好了。她繼續吃麵,吃完洗碗,睡覺。第二天繼續上班。”
趙鑫轉頭看她:“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
“嗯。”
林青霞點頭,“不是大團圓,不是悲劇,是……繼續。繼續活著,繼續記得,繼續在某個深夜,因為一包蝦子麵、一首老歌、一陣熟悉的氣味,想起某個地方、某個人。”
她的笑容,在夜色裡格外溫柔:“而所有的這些‘記得’,都是光。一點點光,就能照亮很長一段路。”
趙鑫舉起啤酒罐:“青霞,你長大了。”
“去你的!”
林青霞笑罵道,用易拉罐輕碰他的,“我比你大一歲!裝什麼老成!”
遠處傳來渡輪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
趙鑫忽然說:“等電影上映後,我們辦個聚會吧。不是慶功宴,是……感謝宴。”
“感謝誰?”
“感謝所有給真話讓路的人。”
趙鑫說,“邵先生,陳伯,遠藤實,鈴木勳,還有……所有願意在深夜走進電影院,看一部‘不該這麼拍’的電影的觀眾。”
林青霞眼睛亮了:“那得擺很多桌。”
“那就擺。”
趙鑫說,“包下陳伯的糖水鋪二樓,不夠就延伸到街上。擺長桌,像意大利人的家庭宴。每個人帶一道菜,一個故事。”
“邵先生會來嗎?”
“會。”
趙鑫篤定地說,“他會帶一碗雲吞麵——不是酒樓的那種,是街邊攤的,油汪汪的,上麵漂著蔥花的那種。”
兩人相視而笑。
易拉罐再次輕輕相碰,聲音在夜空裡傳得很遠。
而此刻,在邵氏影城的放映室裡。
邵逸夫正獨自一人,又把《甜蜜蜜》的粗剪版放了一遍。
看到李翹吃麵那場戲時,他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太輕,連放映員都沒聽清。
但銀幕上的光,照亮了他眼角的紋路。
——那些紋路裡,藏著他半個世紀的電影人生,和無數碗,混著眼淚咽下去的雲吞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