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逸夫的笑聲,透過話筒傳來,“你們拍的不是電影,是鏡子。香港人在這鏡子裡,看見了自己。”
下午三點的深水埗,陳記糖水鋪人聲鼎沸。
陳伯忙得腳不沾地,從清晨開始,客人便一撥接一撥湧來。
——都是看完電影,需要找個地方坐坐、吃碗甜的人。
“陳伯,一碗薑汁撞奶,要燙的!”
“杏仁茶加多勺花生,謝謝!”
“陳伯你看了沒?那電影……”
陳伯一邊攪動鍋裡的糖水,一邊聽著滿堂的對話。
“你哭了幾次?”
“三次。李翹住籠屋那場一次,黎小軍為她打架那場一次,雲吞麵那場……根本停不下來。”
“我阿媽以前也是做工廠的,手和李翹一樣,都是繭子。”
“我阿哥在日本寄照片回來,瘦得脫相……”
有個紮馬尾的年輕女孩,突然高聲問:“陳伯,你看電影了沒?”
陳伯擦擦手,笑了:“昨晚邵先生請的,第一場試映。”
“你覺得……真嗎?”
“李翹這種人,香港遍地都是,哪條街巷找不著?”
陳伯舀起一勺糖水,琥珀色的漿液,在光下晃蕩,“我隻知道,今日來我這裡的人,眼神都差不多——都是在找‘家’的人。”
女孩愣住,隨即用力點頭:“對,看完就想找個地方坐坐,吃碗甜的。”
“吃甜的就對了。”
陳伯把糖水端給她,皺紋裡藏著笑意,“電影是鹹的,生活是苦的,所以我這裡,隻賣甜的。”
全店客人都笑起來。
笑著笑著,有人又開始抹眼淚。
——但這次的眼淚,是暖的。
傍晚的東京,寶麗金錄音棚,籠罩在金色的夕照中。
鄧麗君和山口百惠,並肩站在同一個麥克風前。
這是曆史性的一刻。
——亞洲兩大歌後首次合唱。
《給李翹的信》最終編曲完成:
前奏是簡單的鋼琴琶音,像深夜獨自坐在房間裡,聽見的自己的心跳。
山口百惠先開口,日文部分清澈如溪流:
“李翹さん今夜も冷蔵庫を開けて
(李翹小姐今夜也打開冰箱)
二つ目のプリンを見つめた
(凝視著第二個布丁)
食べる勇気食べない勇気
(吃的勇氣不吃的勇氣)
どちらも本當の私
(都是真實的我)”
十七歲少女的聲音裡,有種脆弱的真誠。
鄧麗君接上中文部分,嗓音溫暖如擁抱:
“東京的夜香港的夜
兩碗麵的熱氣隔著海相望
你這碗給從前我這碗給以後
中間這一分鐘我們都在認真活著”
那是經曆過風雨後,依然選擇溫柔的質地。
合唱部分,兩把聲音交織攀升:
“生きる(活著)
活著
それだけで(僅此而已)
已是全部”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錄音棚裡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聲音。
遠藤實第一個摘下耳機,深深鞠躬。
顧家輝喃喃自語:“這歌……會殺人。”
黃沾已經蹲在地上奮筆疾書,寫他的樂評:“這不是歌,是手術刀,剖開所有假裝堅強的人。”
鬆本徹舉著傳真衝進來,聲音發顫:“香港!剛才播放了試聽版!電台電話……又爆了!”
鄧麗君和山口百惠相視一笑。
“百惠小姐,謝謝你寫這首歌。”
“該我謝謝你唱。”
山口百惠眼睛亮晶晶的,“鄧桑,你說真話會找到知音……我找到了。”
午夜十一點的邵氏戲院門口,最後一場散場的人流,如潮水般褪去。
趙鑫和林青霞站在對麵天橋上,看著觀眾們魚貫而出。
——沒人喧嘩,都低著頭慢慢走,像還沉在某種深水裡。
一對老夫婦,互相攙扶著走過。
老太太絮絮叨叨:“明天給女兒打個電話吧,她在加拿大,三年沒通了。”
老先生點頭:“打,貴都要打。”
有個穿夾克的年輕男人,站在路燈下點煙。
抽了兩口,突然蹲下身,肩膀劇烈抖動起來。
林青霞輕聲問:“你說他在哭什麼?”
“哭自己,也哭所有像自己的人。”
趙鑫望著遠處維港的燈火,“電影的好處就是——你哭的時候,知道這世上有人懂你,為什麼哭。”
“阿鑫,”
林青霞忽然轉身,“我想吃雲吞麵。”
街角的麵檔還亮著燈,老板正收拾桌椅。
見他們來愣了一下:“林小姐?”
他認出來了。
“還有麵嗎?”
“有!有!”
老板急忙開火,“剛看完你們的電影!我老婆哭濕我三張手帕!”
兩碗麵熱氣,騰騰端上來。
林青霞挑起一筷,吹了吹,嘗了一口。
然後她抬起頭,用趙鑫從未聽過的、軟糯的台灣腔說:
“老板,你這麵……好好吃耶。”
老板被這突如其來的“嗲”震了一下,隨即咧嘴笑:“那當然,我煮了三十年。”
趙鑫也吃了一口,問:“老板聽過鄧麗君新專輯沒?”
“聽啊!收音機整天放!”
老板擦擦手,“不過我更喜歡……那首《給李翹的信》。我女兒剛才從日本打電話來,說在電台聽到了,哭到不行。”
林青霞和趙鑫相視而笑。
這時麵檔的老收音機裡,傳來午夜節目的聲音:
“各位聽眾,現在是1976年3月16日零點。新的一天開始了。今天想同大家分享一句,從電影裡聽來的話——”
DJ停頓,聲音溫柔如夜風:
“活下去不是結果,是過程。而這個過程裡,所有的記得,都是光。”
《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的旋律,再次響起。
老板跟著哼唱,繼續收拾碗筷。
街上空空蕩蕩,但每扇亮著的窗戶裡,都可能有人在聽同一首歌,想同一件事。
趙鑫吃完最後一口麵,放下筷子。
“青霞,謝謝你演活了李翹。”
“謝謝你寫出了李翹。”
遠處渡輪駛過維港,汽笛長鳴,像是為這新舊交替的時刻,標注注腳。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有些光。
——那些從電影裡、從歌聲裡、從雲吞麵的熱氣裡,生長出來的光。
——已經開始在記得它的人心裡,悄悄蔓延成一片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