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雄點了三碗麵:
一碗陽春麵清湯寡水,一碗榨菜肉絲麵內容豐富,第三碗是豬腳麵線。
“陽春麵給昨天的我,”
阿雄把第一碗,推到桌邊空位,“肉絲麵給明天的我。”
第二碗放在自己麵前,“中間這碗豬腳麵線——”
他看向老漁工,“給現在的我們,補補身子,繼續熬。”
麵攤老板聽懂了。
這個平時錙銖必較的潮州人,默默多切了一盤鹵蛋、一碟花生米。
端上桌時說了句:“吃飽才有力氣繼續啦。你們……辛苦了。”
“辛苦什麼!”
阿雄大笑,笑聲卻有點啞,“全台灣誰不辛苦?”
他們吃麵,呼嚕呼嚕,聲音很響。
吃得額頭冒汗,吃得眼淚掉進湯裡也不顧。
吃完,阿雄掏出皺巴巴的鈔票付賬。
——三碗麵錢,加一盤鹵蛋,正好是他今天工錢的三分之一。
走出麵攤時,夜空有星。
阿雄突然說:“其實我騙了你們。”
眾人看他。
“我根本不是廣東人。”
阿雄望著海的方向,“我福建泉州人,民國三十八年,跟阿爸來台灣。阿媽和妹妹沒趕上船……後來聽說,阿媽在碼頭等了七天。”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故事。
“李翹在東京等黎小軍,我阿媽在泉州等我阿爸。都是等,都等不到。”
沒人說話。
許久,老漁工拍拍他的肩:“走了,明天四點出海。”
他們走向漁船,背影融進夜色。
而就在這一刻。
——台北,鑫時代台灣辦事處(剛剛掛牌三天),電話鈴聲炸成了除夕夜的鞭炮。
深夜,基隆港。
最後一班渡輪靠岸。
下船的人裡,有個年輕女孩,背著和李翹同款的帆布包。
——那是她看完電影後,特意去二手店淘的。
女孩叫阿惠,高職畢業。
今天剛從台中,北上來找工作。
在台北戲院看了《甜蜜蜜》,哭完整整一包麵紙。
散場後,她做了個決定:
不找輕鬆的文員工作了,去學手藝,做裁縫。
“像李翹一樣,一步一步來。”
她對送行的朋友說,“從縫扣子開始,總有一天能自己做旗袍。”
現在她站在基隆港,看著港口的燈火。
遠處漁船歸航的汽笛聲,蒼涼悠長。
像從很遠、很遠的歲月那頭傳來。
她忽然想起電影裡,李翹的話:“東京再大,大不過人的腳步。”
阿惠輕聲哼起《甜蜜蜜》。
哼著哼著,眼淚又來了。
——這次不是悲傷的淚,是某種滾燙的、像熔岩一樣的東西。
她沒擦,海風吹乾,任臉頰上留下淚的印記。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背包帶。
背包裡,隻有兩套換洗衣物。
一本《裁剪入門》、一張全家福,還有昨晚寫好的信。
“阿爸阿母,我在台北很好,勿念。我會像電影裡那個人一樣,認真活下去。”
轉身走向台北的方向時,她的步伐不輕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就像李翹走出東京中華餐館時那樣。
——吃完麵,洗把臉,把眼淚和著麵湯一起咽下。
然後推開門,走進東京的夜色。
生活還要繼續。
而所有認真繼續的人,都會在某個時刻。
——也許是午夜夢回時,也許是吃著突然掉淚時。
——聽見來自海峽對岸,或更遠地方傳來的回音。
那回音說:
“你不是一個人。”
“我們都在。”
“繼續。”
海風送來遠處漁船的燈火,明明滅滅,像應答,像諾言。
阿惠越走越遠,身影漸漸融進台北的萬家燈火。
而她的背包上,“台中”二字,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那是她出發的地方,也將是她永遠回望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