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木陀的風總是帶著股土腥味,像是個幾百年沒洗澡的老光棍對著你的臉哈氣。
日頭毒辣辣地懸在正頭頂,把戈壁灘上的砂礫烤得滋滋作響。這裡是沙漠邊緣唯一的補給點,說是補給點,其實就是幾頂破帳篷拚湊起來的小黑店,賣著摻了沙子的水和比鞋底還硬的饢。
“老板,這麵裡要是再沒肉,瞎子我就把你這棚頂給掀了當柴燒。”
角落裡一張搖搖欲墜的折疊桌旁,男人大馬金刀地坐著。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皮夾克,在這個能把人烤熟的溫度裡,愣是把拉鏈拉到了下巴頦。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痞笑,看起來就像是個剛從瘋人院跑出來的盲流。
麵館老板是個滿臉橫肉的維族漢子,手裡拎著把切肉的大砍刀,往桌子上重重一拍:“愛吃吃,不吃滾!這方圓五十裡就老子一家店,嫌沒肉?你去外麵抓蜥蜴去!”
黑瞎子——也就是那個盲流,嘖了一聲,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你看你這人,做生意講究個和氣生財。我這不是剛從鬥……剛從沙漠裡出來,手頭緊嘛。等我回了京城,把那幾件明器一出……”
話音未落,他忽然頓住了。
墨鏡後的目光雖然看不見,但頭微微偏了一個角度。
在麵館最陰暗的那個角落裡,縮著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那是個看起來大概十五六歲的少年——或者少女?渾身裹在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破爛衝鋒衣裡,臉上全是泥灰,看不清長相。頭發亂得像個雞窩,隻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有些滲人。
這小乞丐正死死地盯著黑瞎子……麵前那碗飄著兩根爛菜葉的素麵。
喉嚨滾動了一下。
很細微的聲音,但在黑瞎子耳朵裡聽來,簡直就像是雷鳴。
“喲,”黑瞎子樂了,端起碗晃了晃,“想吃啊?”
那小乞丐沒說話,隻是目光隨著碗的晃動而移動,像隻被逗弄的小貓。但不知道為什麼,黑瞎子總覺得這小貓的眼神不太對勁。
那不是乞討者的卑微,反而透著一種……像是看著自家供桌上貢品的理所當然。
“叫聲哥,湯給你喝。”黑瞎子惡趣味上來,拿著筷子在碗裡攪合,“這可是這一帶最好的麵湯,摻了老板洗腳水的精華,大補。”
麵館老板臉都綠了:“你他媽找死是不是?”
小乞丐依舊沒說話。隻是那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是覺得眼前這個戴墨鏡的男人實在是……太吵了。
就在這時,帳篷外的風聲突然變了。
原本是呼呼的風沙聲,突然夾雜了一陣急促的馬達轟鳴聲和那令人牙酸的刹車聲。
“哐當!”
破帳篷的門簾被粗暴地掀開,逆著光,七八個彪形大漢走了進來。領頭的一個臉上橫亙著一道刀疤,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獵槍。
麵館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食客們紛紛低頭扒飯,生怕惹禍上身。
刀疤臉環視一圈,目光最終鎖定了角落裡的黑瞎子。
“死瞎子,原來你躲在這兒。”刀疤臉冷笑一聲,露出一口大黃牙,“截了我們的貨,還敢在這兒吃麵?你那雙招子不想要了?”
黑瞎子慢條斯理地吸溜了一口麵條,連頭都沒抬:“這年頭,怎麼吃個飯都能碰上蒼蠅?老板,你這衛生條件不行啊,蒼蠅太大,有點硌牙。”
“少廢話!”刀疤臉一揮手,身後的七八個打手立刻掏出了折疊刀和鋼管,呈扇形包圍了過來,“把東西交出來,留你個全屍!”
氣氛一觸即發。
黑瞎子歎了口氣,放下了筷子。他摸了摸後腰,那把這就剩兩顆子彈的破槍還在,但這幾個人要是真動起手來,打壞了這碗麵多可惜。
正如臨大敵準備動手時,他忽然感覺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更強烈了。
那個縮在角落裡的小乞丐,似乎有些不耐煩了。
她——姑且認為是個姑娘吧,因為身形實在是太瘦弱了。她微微皺起了眉頭,看著擋在她視線前方的那幾個大漢,就像是看著幾隻擋住了她曬太陽的臭蟲。
“吵。”
一個極其沙啞、仿佛幾百年沒開過口的音節,從她嘴裡吐了出來。
沒人聽見,除了黑瞎子。
下一秒,小乞丐那隻臟兮兮的手,在滿是油汙的桌麵上輕輕扣了一下。
“篤。”
清脆,卻又像是某種沉悶的鼓點,直接敲在了人的心臟上。
就在這一瞬間,原本氣勢洶洶準備衝上來的刀疤臉,突然猛地一僵。
沒有人知道他看見了什麼。
在刀疤臉的瞳孔裡,那個坐在角落裡吊兒郎當的黑瞎子身後,仿佛突然湧起了滔天的黑霧。那黑霧中,有一雙巨大的、幽綠色的眼睛正冷冷地俯視著他,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感,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