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燈光似乎變得更加柔和了,原本慘白的冷光竟然帶上了一絲暖意。
女鬼重新站了起來。
這一次,她的身上不再有那種陰森恐怖的鬼氣,反而透出一種神聖、純粹的光輝。
那是執念即將化解時的升華,是靈魂燃燒的光芒。
她開始唱。
用儘了靈魂最後的力量,唱這百年來未儘的《離魂》。
“生生死死,如夢如幻……”
那聲音淒美至極,婉轉低回,仿佛在訴說著這百年的孤獨與等待,又仿佛在告彆這塵世的最後一點眷戀。
連不懂戲的黑瞎子都聽得有些入神,墨鏡後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打著節拍。
解雨臣站在側幕,看著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從小練戲,知道“戲比天大”的道理,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對於一個真正的戲子來說,一場完美的謝幕,甚至比生命還要重要。
一曲終了。
餘音繞梁,久久不散。
那件紅色的戲服失去了支撐,像是一片凋零的花瓣,緩緩飄落在地,仿佛裡麵支撐它的人已經力竭倒下。
一個半透明的、穿著白色戲服的女人靈魂,從紅衣上慢慢飄了出來。
她看起來很年輕,很美,眉眼如畫,脖子上的勒痕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釋然與平和。
她對著台下的蘇寂,深深地鞠了一躬,臉上帶著解脫的微笑。
“尚可。”
蘇寂點了點頭,給出了最終的評價。
雖然隻有兩個字,但對於女鬼來說,已經是最高的讚賞,勝過人間無數掌聲。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一彈。
一朵幽綠色、半透明的彼岸花憑空出現,在空中緩緩綻放,散發著指引亡魂的幽香。
那花朵飛向女鬼,落在她的眉心,化作一道流光融入她的靈魂。
“準你入輪回。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彆再唱戲了。太苦。”
“謝……陛下。”
女鬼的身影在彼岸花的光芒中逐漸變淡,最終化作無數點點星光,消散在戲樓的空氣中,歸於虛無。
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沒有遺憾,隻有解脫。
戲樓裡的陰冷氣息瞬間消散,那種壓在人心頭百年的石頭也被搬走了,空氣重新變得流動起來,甚至多了一絲暖意。
“啪、啪、啪。”
黑瞎子帶頭鼓起了掌,打破了寂靜。
“好戲。”
他笑著說,給蘇寂遞上一塊濕巾。
“祖宗,您這評委當得,夠專業的啊。不僅聽戲,還管超度,一條龍服務阿。”
解雨臣也走下台,對著蘇寂鄭重地拱了拱手,眼神裡滿是感激:
“蘇小姐,大恩不言謝。這出戲,解家記下了。以後蘇小姐在京城有什麼需要,解家義不容辭。”
他雖然沒聽清蘇寂和女鬼具體說了什麼,但那朵憑空出現的彼岸花,以及女鬼消失前的那個稱呼,讓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蘇寂沒有理會他的客套。
她隻是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動用冥力總是讓她覺得困倦。
“戲聽完了。點心呢?”
她轉頭看向解雨臣,眼神裡滿是“你要是敢賴賬我就拆了你”的威脅,那股子吃貨的執著瞬間破壞了剛才的高人形象。
“準備好了。”
解雨臣笑了,如釋重負,打了個響指。
後台的夥計立刻端著好幾個精致的食盒跑了出來。
打開蓋子,裡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精致的豌豆黃、芸豆卷,還有那傳說中每天隻做十份、層層起酥的“富貴牡丹酥”,香氣撲鼻。
蘇寂拿起一塊牡丹酥,咬了一口。
酥皮掉渣,豆沙綿軟,甜而不膩,入口即化。
“嗯。”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的冷漠終於融化了一些,露出了少女般的滿足神情。
“還行。沒白跑一趟。這手藝,勉強能入我的口。”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指揮黑瞎子:
“剩下的打包,帶回去給胖虎吃……不對,我自己當夜宵。”
黑瞎子忍著笑,麻利地把點心打包好:
“遵命,我的女王大人。回家給您配奶茶。”
“走了。回家睡覺。”
蘇寂攏了攏大衣,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舞台,仿佛還能看到那個白色的身影在謝幕。
“以後彆讓人在這兒唱《牡丹亭》了。”
蘇寂淡淡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沒人能唱得比她好。”
說完,她推門走進了京城深夜的寒風中,留給解雨臣一個瀟灑而神秘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