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變成了一隻被剝了皮的羊,赤裸裸地掛在鐵鉤上,周圍全是看不清臉的惡鬼,手裡拿著生鏽的鈍刀,在他身上比劃著,似乎在商量哪一塊肉比較好吃。
他想跑,卻動不了,四肢像是被釘死在虛空中;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喉嚨裡像是塞滿了滾燙的煤炭。
“熱……好熱……”
他迷迷糊糊地呻吟著,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裡,每一寸皮膚都在燃燒,每一根骨頭都在融化。
背後的傷口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鑽心的癢和痛交織在一起,讓他恨不得把皮肉撕下來。
現實中,廢棄工廠的休息室裡,空氣渾濁而壓抑。
一盞昏黃的白熾燈在頭頂搖搖欲墜,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吳邪正焦急地看著體溫計,眉頭緊鎖成了川字,眼中布滿了紅血絲。
“39度8。還在燒。”
吳邪把濕毛巾敷在黎簇的額頭上,但這根本無濟於事。
毛巾很快就被滾燙的皮膚烘熱了。
黎簇的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而粗重,像個破風箱。背上的傷口雖然經過了包紮,但依然滲出了黃色的組織液和黑色的血水,有些地方甚至開始紅腫發炎,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腐肉味。
那是定色藥水和感染雙重作用的結果。
“這小子體質不行啊。”
黑瞎子靠在門框上,嘴裡咬著一根棒棒糖,看起來沒心沒肺,但墨鏡後的眼睛卻一直盯著黎簇的生命體征。
“這才一晚上就感染了?照這速度,不用等到古潼京,明天早上就可以直接送火葬場了。這七指圖還沒長好,人先熟了。”
“彆說風涼話了!”
吳邪有些煩躁,把毛巾狠狠摔在水盆裡,濺起一片水花。
“抗生素用了嗎?退燒藥呢?”
“用了,最大劑量。但他這傷口太深,麵積太大,再加上那種定色藥水本身就有毒性,現在的他就是個篩子……”
黑瞎子攤了攤手,語氣裡透著一絲無奈。
“凡人的肉體凡胎,扛不住這玩意兒。現在的醫學手段,也就隻能聽天由命了。”
吳邪看著昏迷不醒、已經開始說胡話的黎簇,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愧疚和自我懷疑。
他雖然逼著自己變得狠辣,想要成為那個算無遺策的“邪帝”,但他的心底畢竟還留存著一絲善念。
如果黎簇真的因為感染死在這裡,死在這個陰暗潮濕的廢棄工廠裡,那他就真的成了殺人犯,和那些他所憎恨的、視人命如草芥的汪家人有什麼兩樣?
“不行,得送醫院。”
吳邪猛地站起身,眼神決絕。
“不能讓他死。計劃可以改,人命不能丟。”
“送醫院?”黑瞎子攔住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瘋了?他背上那圖怎麼解釋?醫生一報警,咱們全得進去喝茶。到時候汪家人順藤摸瓜,咱們籌劃了這麼久的計劃就全泡湯了。老九門的未來,小哥的下落,全都完了。”
“那也不能看著他死!”
吳邪紅著眼吼道,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回蕩。
“他隻是個孩子!是個被我們卷進來的無辜者!”
就在兩人爭執不下,氣氛劍拔弩張的時候。
“吱呀——”
生鏽的鐵門被推開了。
一個清冷、帶著一絲慵懶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吵死了。”
蘇寂推門走了進來。
她剛睡醒午覺,身上並沒有換衣服,依舊穿著那身質感極佳的白色真絲睡袍,長發隨意地挽了個鬆散的髻,幾縷發絲垂在耳側。
她手裡端著一杯加了冰塊的咖啡,神情淡漠,仿佛剛從充滿陽光的午後花園裡走來,與這個充滿血腥和黴味的房間格格不入。
她看了一眼爭吵的兩人,又看了一眼床上半死不活、渾身散發著高熱氣息的黎簇,臉上露出了熟悉的、毫不掩飾的嫌棄表情,甚至微微掩住了口鼻。
“這點小事都搞不定?還要送醫院?你們是第一天出來混嗎?”
蘇寂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黎簇,就像是在看一隻路邊垂死的野狗。
“嘖,真醜。”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指了指黎簇背上滲血的紗布,眉頭微蹙。
“一股爛肉味。把他扔出去,彆把我的屋子弄臭了。我剛噴的香水。”
“蘇寂!”
吳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說道。
“他快死了!他是為了我們的計劃才變成這樣的,你能不能……能不能救救他?隻要能救活他,你要什麼我都答應!”
他知道,如果是蘇寂,一定有辦法。
她是冥界的女帝,是超越規則的存在。
蘇寂抿了一口咖啡,眼神淡漠,並沒有因為吳邪的懇求而動容。
“救他?憑什麼?”
她淡淡地反問。
“他是個無關緊要的凡人。死了就死了,再找一個就是了。這世上命硬的人多得是,不缺他這一個。”
“蘇寂!”吳邪的聲音裡帶著懇求,甚至帶著一絲顫抖。
“算我欠你的!求你!彆讓他死!”
蘇寂看著吳邪那雙布滿血絲、充滿了焦急與痛苦的眼睛。
她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人性的掙紮,也看到了一種正在蛻變的堅韌。
沉默了片刻。
“行吧。”
她歎了口氣,似乎是很無奈,又像是覺得無聊。
“看在你這麼誠懇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地動動手。不過……”
她轉頭看向黑瞎子,眼神裡閃過一絲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