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一大早就悶得像個蒸籠。
李玉穀天蒙蒙亮就起了,在廚房裡叮叮當當忙活。
熬了一鍋小米粥,烙了幾個餅,又切了一小碟鹹菜絲。
飯做好,她走到東廂房窗外,隔著窗戶喊:“曉曉,起來吃飯了。”
好一會兒,文曉曉才挺著碩大無比的肚子,艱難地挪出來。
懷孕快八個月了,這肚子大得驚人,往下墜得厲害,走幾步路都覺得氣喘心慌。
坐在小飯桌旁,文曉曉剛端起碗,就感覺胃裡頂得難受。
勉強咽了兩口粥,嚼了半塊餅,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媽,我飽了,你們吃吧。”她放下碗筷,手不由自主地揉著後腰。
李玉穀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吃這麼點哪行?你現在是一個人吃,三個人補。”
“真吃不下了,頂得慌。”文曉曉搖搖頭,更讓她難以啟齒的是,最近上廁所成了天大的難題。
肚子太大,根本蹲不下去,每次都得折騰出一身汗,痛苦不堪。
門外傳來麵包車的引擎聲,是趙飛回來了。
他停好車,從後座搬下來幾個大西瓜。
李玉穀已經帶著趙一迪吃完了午飯,準備去睡午覺。
趙一迪乖巧地跟文曉曉說了聲“二嬸我睡覺去了”,就拉著奶奶的手進了西廂房。
趙飛打了井水,把西瓜湃上。
過了一會兒,他挑了一個,手起刀落,“哢嚓”一聲,紅瓤黑籽,汁水豐盈。
他切了一大塊,走到文曉曉坐著的椅子旁。
“曉曉,天熱,吃塊西瓜解解暑,剛湃過的,涼絲絲的。”
文曉曉正拿著件小衣服在縫,她抬起頭:“大哥,你吃吧,我不想吃。甜的膩,吃了更煩。”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而且……現在上廁所,蹲下去費死勁了。”
趙飛拿著西瓜的手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心疼。
他沒再多勸,隻說:“那放這兒,你想吃了再拿。”自己默默把西瓜吃了。
下午,文曉曉依舊強撐著,隔一天去一趟鎮上的裁縫鋪送做好的活計,再領新的回來。
她踩縫紉機踩得更賣力了,腰酸背痛也不敢多歇。
她必須趁現在還能動,多攢一點是一點。
傍晚,趙飛又開著麵包車回來了。
這次他從車上拿下來一個刷著清漆的木凳子。
他把凳子放在文曉曉屋門口,喊她出來看。
文曉曉出來一看,愣住了。
“這……”文曉曉一時沒反應過來。
趙飛語氣平靜:“你不是說蹲不下嗎?以後用這個,坐著方便些。”
正巧李玉穀從屋裡出來看見,眼睛頓時瞪大了。
她走過來,看看趙飛,再看看文曉曉,臉上表情變了又變,最後扯出個不太自然的笑:“他大哥,你這……也太細心了。”
話裡帶著明顯的試探。
她總覺得,這個堂大伯哥對弟媳婦,好得有點超出尋常了。
以前是送吃的用的,現在連這種私密的事情都考慮到了?
趙飛眉頭都沒動一下,彎腰把凳子往屋裡挪了挪,聲音不高:“嬸子,你想多了。慶達要是在家,這些事輪得到我操心?他是個當丈夫的,自己媳婦啥情況不清楚?”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看曉曉實在難受,慶達又指望不上。總不能看著她遭罪。”
一句話,戳中了李玉穀的心窩子。
她想起那個一個月沒著家的兒子,不再說話。
文曉曉看著那個中間有洞的凳子,眼眶倏地就熱了。
她低低說了聲“謝謝大哥”,聲音有些哽咽,連忙轉身進了屋。
又過了幾天,文斌來了。
他趁著歇工的半天,拎著兩斤紅糖糕來看妹妹。
一進門,看見文曉曉挺著嚇人的大肚子還在踩縫紉機。
文斌這個憨厚的漢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搓著手,在屋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等文曉曉停下歇口氣,他才從懷裡掏出一個手絹包。
“妹子,這個你拿著。”文斌把錢塞到文曉曉手裡,手指粗糙,帶著豬場特有的味道。
文曉曉一摸,起碼有好幾百,嚇了一跳:“哥,我不要,你自己留著!你都三十好幾了,得攢錢娶媳婦!”
文斌咧了咧乾裂的嘴唇,笑得苦澀:“娶啥媳婦?你哥我房無一間,地無一壟,年紀一大把,在養豬場乾活,哪個姑娘能看上?彆瞎操心了。這錢你拿著,生孩子。養孩子,哪兒不得用錢?你彆虧著自己和孩子。”
他看著妹妹巨大的肚子,眼神裡是純粹的疼惜,“哥就這麼跟你過了,幫你把孩子拉扯大,比啥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