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百天照,是趙飛開車帶著去的照相館。
背景布是那種天藍色的,畫著幾朵白雲。
文曉曉把一珍一寶放在鋪了紅絨布的藤椅上,兩個小家夥穿著一樣的紅色碎花棉襖,那是趙飛上次去省城賣豬時特意買的。
她們還坐不穩,得靠著。
老師傅拿著個玩具吸引注意力,趙飛和文曉曉一左一右躲在椅子後麵扶著。
“看這裡,看這裡——笑一笑!”老師傅捏著橡皮鴨子。
一寶膽子大,瞪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鏡頭。
一珍有點怕生,小嘴癟了癟,眼看要哭。
文曉曉趕緊輕輕晃動手腕上的鈴鐺,趙飛也在另一邊低聲哄著。
就在這時,老師傅按下了快門。
“好了好了!拍得真好!”老師傅看著鏡頭,滿意地點頭,“小姑娘就是好看,再過兩三天來取照片。”
從照相館出來,趙飛沒急著回家。
他把車開到鎮上的百貨大樓門口。“下車,進去看看。”他對文曉曉說。
文曉曉抱著一個孩子,趙飛抱著另一個。
進了百貨大樓,裡麵人不多,貨架上擺著各種搪瓷盆、暖水瓶、布料。
趙飛徑直走到賣成衣的櫃台。
“同誌,拿那件格子的,還有那件藏藍色的,對,她穿的號。”趙飛指著掛著的兩件女式外套,都是厚實的燈芯絨麵料,看著就暖和。
售貨員是個燙著卷發的大姐,笑眯眯地拿下來:“同誌好眼光,這都是上海來的新款,暖和又洋氣。讓你愛人試試?”
文曉曉臉一下子紅了,慌忙搖頭:“不用了大哥,我有衣服穿……”
“你那幾件衣服都薄了,馬上天冷。”趙飛不由分說,把懷裡的孩子遞給售貨員大姐暫時抱著,拿起那件藏藍色的外套,輕輕披在文曉曉肩上,“試試。”
文曉曉拗不過他,隻好套上袖子。
衣服大小正合適,藏藍色襯得她蒼白的臉多了幾分精神。
“挺好的,就這件。”趙飛點頭,又指著那件紅格子的,“那件也包上,換著穿。”
“大哥,真不用兩件……”文曉曉小聲說。
“坐月子帶孩子已經夠累了,穿件好衣服怎麼了。”趙飛付了錢,語氣平常,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就在這時,旁邊賣針織品的櫃台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哎?曉曉?”
是裁縫鋪的胡姐,正拿著幾雙尼龍襪在挑。
她看見文曉曉身上新試的衣服,又看看趙飛懷裡抱著孩子,文曉曉也抱著一個,眼睛一亮,笑著走過來:“喲,這倆孩子越長越水靈了!你們這一家四口,真讓人羨慕!”
她自然而然地把他們當成了一家人。
文曉曉張了張嘴,那句“胡姐,不是……”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趙飛也沒解釋,隻對胡姐點點頭:“那個…買東西?”
“買幾雙襪子。行了,不耽誤你們,快回去吧,孩子小,彆吹風。”胡姐笑著擺擺手走了。
回去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兩個孩子拍完照累了,都在後座的安全筐裡睡著了。
文曉曉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木,心裡亂糟糟的。
胡姐那句“一家四口”像顆石子,在她沉寂的心湖裡激起了不該有的漣漪。
晚上,趙一迪去同學家寫作業了。
堂屋裡,一珍一寶並排躺在鋪了厚褥子的炕上,咿咿呀呀地玩著自己的小手。
過了百天,她們確實好帶了許多,作息也規律了。
隻是文曉曉的奶水到底不夠兩個吃,現在基本是母乳和奶粉交替著喂。
喂完睡前最後一頓奶,兩個小家夥很快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文曉曉坐在炕沿,就著昏黃的燈光縫補一件孩子的小衣服。
趙飛收拾完碗筷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屋裡靜悄悄的,隻有爐子上水壺發出的輕微滋滋聲。
趙飛的目光落在文曉曉露出的手腕上,那裡空空的。
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正在穿針引線的手。
文曉曉的手一顫,針差點紮到手指。
“給你的鐲子,怎麼不戴?”趙飛的聲音很低,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的手掌寬大溫暖,完全包裹住她微涼的手。
文曉曉低著頭,“……不敢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