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門臉。藍底白字的招牌:曉曉裁縫鋪。
門開著,能看見裡麵掛著的各式布料,還有一台老式縫紉機的輪廓。
一個燙著卷發的女人背對著門口,正低頭踩著縫紉機,“嗒嗒嗒”的聲音隱隱傳來。
是文曉曉。
哪怕隻看到一個背影,趙飛也認出來了。
那個背影他夢見過無數次。
他往後縮了縮,把自己藏在巷口的牆後,隻露出一雙眼睛。
縫紉機的聲音停了。
文曉曉站起身,轉過身來,她瘦了,下巴尖了,但眉眼還是那樣清秀。
她走到門口,朝街兩邊望了望,像是在等誰。
過了一會兒,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牽著兩個小女孩從街那頭走來。
小女孩蹦蹦跳跳的,紮著一樣的小辮子,穿著一樣的紅棉襖。
一珍。一寶。
趙飛的手死死摳住牆壁,指甲陷進磚縫裡。
孩子們都長這麼大了。
她們會跑會跳了,小臉紅撲撲的,看起來很健康。
文曉曉笑著蹲下身,張開手臂。
兩個女孩像小鳥一樣撲進她懷裡,嘴裡喊著“媽媽”,聲音又脆又亮。
那個婦女應該保姆吧,他聽到文曉曉喊她劉姨。
劉舒華懷裡還抱著個繈褓,遞給了文曉曉。
文曉曉接過孩子,低頭親了親嬰兒的額頭。
趙飛就那樣看著,一動不敢動。
像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河,看著對岸的燈火。
接下來的兩天,趙飛像影子一樣,在裁縫鋪對麵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偷偷看著。
他看見文曉曉每天早上七點多開門,掃地,擦縫紉機,把布料整理好。
看見劉舒華八點左右帶著三個孩子出去玩,一珍一寶現在已經能說完整的句子了,圍著文曉曉嘰嘰喳喳地說著童言童語。
看見文曉曉一邊踩縫紉機,一邊時不時抬頭看孩子們一眼,眼神溫柔。
他還看見,夜深了,鋪子關了門,劉舒華帶著孩子們睡覺,文曉曉卻還坐在鋪子裡,就著昏黃的燈光,手裡拿著什麼東西,低頭看著,肩膀偶爾輕輕抽動。
趙飛不知道她在看什麼。
但他猜,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
第三天中午,劉舒華出來倒垃圾,抬頭往街對麵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回到鋪子裡,她一邊擇菜一邊對文曉曉說:“曉曉,你發現沒?這兩天街對麵老停著一輛黑色車。昨兒個停了一下午,今天又來了。”
文曉曉正給一條褲子鎖邊,頭也沒抬:“可能是誰家走親戚的吧。這條街窄,停車不方便,臨時停一下也正常。”
“我看著不像。”劉舒華往外又瞅了一眼,“車裡好像有人,一直沒下來。”
文曉曉這才停下手裡的活,走到門口,朝街對麵望去。
黑色的桑塔納,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麵。
不是趙飛——趙飛開的是麵包車,她記得。
“可能是在等人吧。”文曉曉收回目光,“咱們忙咱們的。”
她回到縫紉機前,繼續踩踏板。
趙飛坐在車裡,看著文曉曉朝這邊望了一眼,又轉身回去。
她瘦了,真的瘦了好多。
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還要撐起一個裁縫鋪,該有多難?
他想起她以前在趙家的時候,雖然趙慶達對她不好,但至少不用為吃喝生計發愁。
現在呢?
縫紉機一響就是一整天,腰該有多酸?
晚上孩子們睡了,她是不是還要熬夜趕工?
趙飛的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他想衝過去,告訴她彆那麼辛苦了,他可以照顧她和孩子。
想抱抱一珍一寶,聽她們喊一聲“爸爸”。想看看那個繈褓裡的孩子。
可他不能。
至少現在還不能。
他得想清楚,怎麼出現才最合適,怎麼才能不嚇著她,不讓她又一次消失。
天色漸漸暗下來。
裁縫鋪的燈亮了,昏黃溫暖的一小團光。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相框,就著燈光看著。
趙飛看不清相框裡是什麼,但他看見文曉曉抬手擦了擦眼睛。
她在哭。
他差點就推開車門衝過去了。
但他還是忍住了。
他就那樣坐在黑暗的車裡,看著那團溫暖的燈光,看著燈光裡那個低頭垂淚的女人。
直到夜深了,裁縫鋪的燈滅了,整條街陷入沉睡,趙飛才發動車子,緩緩駛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