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陽光斜斜地照進鋪子,門上的風鈴“叮鈴”一響。
一個穿著打扮與這條老街格格不入的男人走進來。
“你好,”男人開口,聲音溫和而有磁性,“請問,能做定製衣服嗎?”
文曉曉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能的。您要做什麼?”
(哈哈哈哈,是不是都以為是咱飛哥,不,曉曉的貴人來了)
男人從隨身攜帶的牛皮紙袋裡抽出一張圖紙,鋪在裁剪台上。
圖紙上的線條流暢而奇特,不是市麵上常見的款式,不對稱的衣領,誇張的袖型,腰際還有鏤空的設計。
“這個,能做出來嗎?”他指著圖紙問。
文曉曉仔細看了看。
圖樣雖然奇特,但標注的尺寸、比例、細節都很專業。
她點點頭:“能做。不過這種款式我沒做過,可能需要多試幾次。”
“沒關係,”男人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我相信你的手藝。我打聽過了,這條街上都說文師傅手藝好。”
就這樣,鄭尚渝成了裁縫鋪的常客。
每隔十天半個月,他就會帶來新的圖樣:有時是寬大得像道袍的外套,有時是緊身得近乎雕塑的連衣裙,有時是用幾種不同質地的布料拚接而成的“怪衣服”。
文曉曉起初覺得這些設計太出格,但做出來後發現,雖然樣式奇特,但剪裁、版型、成品都讓人眼前一亮。
而且鄭尚渝出手大方,從不討價還價。
熟了以後,文曉曉忍不住問:“鄭先生,您是做什麼的?這些衣服……好像不是普通人穿的。”
鄭尚渝正在看她剛做好的一件斜襟上衣,聞言抬起頭:“我是服裝設計師,在上海工作。這些是我設計的新係列,拿來找你打樣的。”
“服裝設計師?”文曉曉第一次聽說這個職業。
“嗯,就是設計衣服的人。”鄭尚渝解釋,“像你現在穿的這種,”他指了指文曉曉身上那件碎花襯衫。
“是成衣,工廠批量生產的。而我設計的,是‘時裝’,每件都是獨一無二的。”
文曉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想起以前在省城時,百貨大樓裡那些貴得嚇人的“牌子貨”,大概就是這種人設計的吧。
這天下午,鄭尚渝又來了。
這次他帶來的圖樣讓文曉曉紅了臉,那是一件布料少得可憐的泳衣,確切地說,是“比基尼”。
九十年代的小城,這種款式隻存在於外國電影裡。
“這……這個我做不了。”文曉曉把圖紙推回去,聲音都有些發顫。
鄭尚渝笑了:“為什麼?布料越少,工藝要求越高,正好考驗你的手藝。”
“不是手藝的問題,”文曉曉臉更紅了,“這衣服……穿出去像什麼樣子?鄭先生,要不是了解您,我肯定當您是耍流氓,把您趕出去了。”
鄭尚渝不但沒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他拉過凳子坐下,看著文曉曉:“文師傅,你知道在上海,在廣州,在那些大城市裡,現在的年輕女孩都穿什麼嗎?”
文曉曉搖搖頭。
她最遠隻到過省城,連火車都沒坐過。
“她們穿露肩的連衣裙,穿到大腿根的短褲,穿這種比基尼去遊泳。”鄭尚渝慢慢地說,“時代不一樣了,文師傅。現在不是咱們父母那輩。女人想穿什麼就穿什麼,想怎麼活就怎麼活。”
文曉曉怔怔地聽著。
這些話像在她麵前推開了一扇窗,讓她窺見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人這一輩子,不是隻有一種活法。”鄭尚渝的聲音很溫和,“你在小城裡開裁縫鋪是一種活法,我在大城市裡設計衣服也是一種活法。沒有高低貴賤,隻有自己喜歡不喜歡,願意不願意。”
正說著,鋪子門又被推開了。
文曉曉下意識地抬頭:“歡迎光臨——”
話音戛然而止。
門口站著的人,是她這兩年來,無數次在夢裡見到,醒來後又拚命想忘記的那個人。
趙飛。
(趙飛啊,趙飛,你再不出現,老婆就要被搶走了)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夾克,胡子刮得很乾淨,但眼下的烏青和眼裡的紅血絲,昭示著他這段時間過得並不好。
時間仿佛靜止了。
縫紉機的“嗒嗒”聲,街上的人聲,孩子們的嬉鬨聲,全都消失了。
文曉曉的世界裡隻剩下門口那個男人。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轉身就想往鋪子後麵跑。
“曉曉!”趙飛一個箭步衝進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文曉曉掙紮著想甩開,可趙飛握得更緊了。
“放開我……”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不放。”趙飛的聲音也在發抖,卻是壓抑了太久終於爆發的顫抖,“文曉曉,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鄭尚渝看了看兩人,識趣地站起身:“文師傅,圖紙我放這兒了,改天再來。”他朝趙飛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文曉曉不敢看趙飛,低著頭,眼淚已經不受控製地掉下來:“你……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我一直在找你。”趙飛的聲音低啞,“從你走的那天起,我就沒停止過找你。省城周邊的縣市我跑遍了,托了所有能托的關係……後來趙慶達告訴我你在這兒,我就來了。”
文曉曉猛地抬起頭:“趙慶達?他……”
“他拿你的下落跟我換房子。”趙飛苦笑,“我沒答應,但我知道了你在哪兒。然後我就來了,一年前我就來了”
文曉曉瞪大了眼睛。
“對,我早就來了。”趙飛鬆開她的手腕,轉而輕輕握住她的肩膀,逼她看著自己,“我就在街對麵,在那輛黑色的桑塔納裡,看著你。”
他的眼睛紅得厲害,:“我每天看著你開門、掃地、踩縫紉機,看著你累得趴在桌子上睡著……我看著你,卻不敢進來,我怕我一進來,你就又跑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這才想起,那些若有若無的被注視的感覺,街對麵那輛奇怪的黑車,還有那次差點撞見的側臉……原來都是他。
“曉曉,”趙飛的聲音哽咽了,“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過的嗎?白天找不著你,我就拚命乾活,把三個養豬場擴成了五個。晚上睡不著,我就開車到處轉,想著你可能在哪個街角,哪個巷子……一迪問我‘爸爸,嬸嬸什麼時候回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嶽母勸我往前看,可我怎麼往前看?我的心都丟在你那兒了,我拿什麼往前看?”
文曉曉哭得說不出話,隻能拚命搖頭。
“後來我終於找到你了,可我還是不敢見你。”
趙飛的眼淚也掉了下來,砸在文曉曉的手背上,“我寧可就這樣遠遠地看著你,至少我知道你在哪兒,知道你和孩子們都好好的……”
他抬手,用粗糙的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我把家都搬來了,曉曉。在附近租了房子,把一迪的學籍轉過來了。我就想離你近一點,哪怕不能見麵,至少我們呼吸著同一片天空的空氣,看著同一個太陽升起落下……”
“可你知道嗎?看著卻不能見的痛苦,快把我折磨瘋了。”
趙飛的手微微顫抖,“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你,夢見你回頭看見我了,夢見你對我笑了,可一醒來,隻有空蕩蕩的房間。我受不了了,曉曉,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忽然鬆開她,往後退了一步,然後,這個在商場上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男人,竟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她麵前。
“我求你了,曉曉。”他仰著臉看著她,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我不逼你,不強迫你,你想怎麼樣都行。你讓我照顧你和孩子們,讓我補償這兩年的虧欠……行嗎?”
文曉曉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趙飛,看著他眼裡的卑微和痛苦,心裡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倒塌!
這兩年,她一直以為是自己配不上他,是自己拖累了他。
她以為離開是對他好,是讓他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