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王娟出來了。
勞教所的鐵門在她身後“哐當”關上,她拎著個破布包,站在寒風裡愣了好一會兒。
半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讓一個人最後那點體麵也磨沒了。
街上是撲麵而來的年味。
路邊攤掛起了紅燈籠,
商鋪玻璃上貼著倒福字,
人們大包小包地提著年貨,臉上都帶著喜氣。
隻有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發枯黃打結,站在人群裡像個突兀的補丁。
王娟把手揣進袖子裡,低著頭快步往前走。
人群來來往往,都在奔向家的方向。
而她,自從她下海後,風言風語傳到王父王母的耳朵裡時,
他們痛心疾首,搞不懂從小要強的女兒,怎麼會墮落如此?
她是沒臉回家了,回去也是挨罵。
城西那個出租屋,是她唯一的去處。
屋裡冷得像冰窖。
王娟她蜷在床上,用那條薄得透光的被子把自己裹緊,肚子餓得咕咕叫。
挨到傍晚,實在扛不住了。
王娟爬起來,從床底摸出最後五塊錢,鎖上門出去了。
街口那家饅頭店還開著,王娟買了兩個饅頭,站在路邊就啃。
冷饅頭噎嗓子,她使勁往下咽,眼淚差點憋出來。
“喲,這不是娟子嗎?”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娟回頭,是小紅,以前在舞廳認識的。
王娟記得她,後來也乾上了這行,但聽說混得比自己好點。
“紅姐。”王娟咽下嘴裡的饅頭,勉強扯出個笑。
小紅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那身舊棉襖上停了停:“剛出來?”
王娟點點頭。
“嘖,瞧你這可憐樣兒。”小紅從皮包裡掏出根煙點上,吸了一口,“走,姐請你吃口熱乎的。”
王娟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小紅把她帶進一條窄巷子,七拐八拐,進了一間低矮的平房。
屋裡烏煙瘴氣,幾個男男女女歪在破沙發上,正圍著個小玻璃瓶吞雲吐霧。
“來,試試這個。”小紅從角落裡摸出個小紙包,攤開在桌上,裡頭是些白色的粉粉末,“好東西,整兩口,啥煩心事都沒了。”
王娟盯著那些粉末。
她知道這是什麼,以前在舞廳見過,有人整了這個就瘋瘋癲癲的,又哭又笑。
她往後退了一步。
“怕啥?”小紅笑起來,“第一次都這樣。”
王娟看著那縷白煙,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閉上眼,彎下腰,湊了過去。
第一下嗆得她直咳嗽,但緊接著,一股奇異的暖流從喉嚨一直衝到頭頂。
那些壓在心裡的屈辱,好像一下子都飄遠了。
她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像要飛起來。
“怎麼樣?”小紅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王娟睜開眼,眼神渙散,嘴角卻咧開了:“……好。”
那一晚,王娟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出租屋的。
隻記得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記得小紅說的“以後常來”,自己把最後四塊錢都給了她。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了。
王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黴變的斑點,忽然覺得渾身不對勁。
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癢,像有無數小蟲子在爬,在咬。
她翻身坐起來,抓撓著手臂,可那癢是從裡麵透出來的,抓破了皮也沒用。
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王娟衝出屋去,跑到昨天那條巷子。小紅不在,隻有一個黃毛青年歪在門口抽煙。
“找紅姐?她今兒不在。”黃毛瞟她一眼,“要貨?”
王娟拚命點頭。
“有錢嗎?”
王娟翻遍全身口袋,隻翻出幾個鋼鏰。黃毛嗤笑一聲:“這點錢,夠買啥?”
“我……我可以……”王娟語無倫次,“我可以……什麼都可以……”
黃毛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掂量一塊肉。
半晌,他笑了:“行啊。進來吧。”
從那以後,王娟走上了一條更快的下坡路。
那些男人上頭了,什麼都做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