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娟已經麻木了,她隻在乎那幾口之後短暫的解脫。
至於身上那些潰爛流膿的瘡口,她看不見,也不想看。
出租屋裡的鏡子早就蒙了灰,她也不敢照。
偶爾在公共廁所的水龍頭下洗臉,瞥見鏡子裡那張潰爛的臉,她自己都會嚇一跳。
這哪還是當年那個在汽車上賣票、一心想攀高枝的王娟?
王娟縮在出租屋裡,聽著外頭零星的鞭炮聲。
屋裡冷,她裹著被子,渾身發抖。
癮又要犯了,可她連出門找貨的力氣都沒有。
窗外不知誰家電視開得響,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王娟把臉埋進被子裡,沒有哭。眼淚早就流乾了。
同一片夜空下,文曉曉家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
趙飛特意早早從廠裡回來,幫著一起包餃子。
周蘭英調餡,文曉曉擀皮,馬春英帶著孩子們在客廳看電視,趙一迪偶爾過來搭把手。
一珍一寶滿世界逮抓著麵皮就跑的文小改。
“今年這餡兒真香。”文曉曉把餃子皮托在手心,舀一勺餡放上去,手指靈巧地一捏,一個元寶似的餃子就成型了。
“加了點蝦皮提鮮。”周蘭英笑嗬嗬的,“小飛,你那廠子過年放幾天?”
“放到初五。”趙飛包餃子的手法笨拙,但很認真,“初六設備調試,得盯緊點。”
“也該歇歇了。”文曉曉看他一眼,“看你這陣子累的,眼窩都陷了。”
“沒事,開春就好了。”趙飛把一個包得歪歪扭扭的餃子放在蓋簾上,自嘲地笑笑,“我這手藝,不如你。”
一珍一寶跑進廚房:“媽媽,什麼時候吃飯呀?我們餓了!”
“快了快了,先去洗手。”文曉曉趕她們出去。
八點整,春晚開始。
一家人圍坐在電視機前,桌上擺滿了菜。
趙飛開了瓶白酒,給自己和文曉曉各倒了一小杯,給周蘭英倒了杯甜酒,孩子們喝汽水。
“來,咱們碰一個。”趙飛舉起杯,“祝媽身體健康,祝孩子們學習進步,祝咱們家一年比一年好。”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響聲混著電視裡的歡歌笑語。
吃到一半,文曉曉拿出紅包,一個一個發。
一珍一寶最高興,捏著厚厚的紅包,笑得見牙不見眼。
趙一迪接過紅包,小聲說“謝謝媽”,文曉曉揉揉她的頭發:“我們一迪又長大一歲。”
因為文小改不讓馬春英走,所以馬春英今年在這過的年。
她也有紅包,她推辭了半天才收下,眼圈有點紅:“謝謝文老板,謝謝趙老板。”
“這一年辛苦你了。”文曉曉真誠地說。
正月初六,年味還沒散儘,肖俊凱來了。
他騎著他那輛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個網兜,裡頭裝著蘋果和橘子。
進門時,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
“叔叔阿姨過年好!姥姥過年好!”他嗓門清亮,挨個拜年。
文曉曉笑著應了,給他抓了把糖:“俊凱來了?一迪在樓上呢。”
“我來找她寫寒假作業。”肖俊凱說得一本正經,“有幾道題不會。”
趙飛從報紙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嘴角卻微微揚了揚。
肖俊凱噔噔噔跑上樓。
趙一迪的房間門開著,她正坐在書桌前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你怎麼來了?”她有點驚訝。
“來寫作業啊。”肖俊凱把網兜放在桌上,“給,我媽讓帶的。”
趙一迪看看那些水果,又看看他:“真是來寫作業的?”
“不然呢?”肖俊凱拉開椅子坐下,從書包裡掏出本數學練習冊,翻到一頁,指著上麵的題,“這道,真不會。”
趙一迪湊過去看,頭發垂下來,掃過練習冊的紙頁。
肖俊凱盯著那縷頭發看了兩秒,才移開視線。
樓下,文曉曉和趙飛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文曉曉小聲說:“昨天我給付姐打電話拜年的時候,還說呢,讓我們多擔待。說肖局長老讓俊凱注意影響,付姐說他老封建。”
趙飛折起報紙:“孩子之間正常來往,沒什麼。一迪有分寸。”
“我知道。”文曉曉望向樓梯口,隱約能聽見樓上傳來講題的聲音,還有肖俊凱偶爾的笑聲。
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眼,女兒也到了這個年紀。
窗外,冬天的陽光鋪在地上,雖然還冷,但已經有了點春天的意思。
枯枝上似乎鼓起了一點點芽苞,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而城市的另一頭,某間出租屋裡,王娟蜷縮在冰冷的床上,渾身潰爛流膿。
窗外的陽光同樣照進來,卻照不進她早已腐爛的生命。
這世上,有人正在死去,有人正在生長。
春天終究會來的,隻是有些人,已經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