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首輔緩緩睜眼,自己微微顫顫扶著拐杖站起身。
他朝著元景皇帝所在的方向低下頭,“邊關危急,卻不如流民之亂危害大,流民比邊軍嘩變更險三分。”
張首輔慢悠悠開口,剛才激烈爭吵的人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打斷他的話。
“九邊將士,雖缺餉三月,卻尚有營寨可居,尚有屯田可耕,再不濟,尚可劫掠敵人部落度日。”
張首輔停頓了一下,繼續道:“黃淮幾十萬災民,家破人亡,食不果腹,今日啃樹皮,明日便要搶官倉,後日便要聚眾為寇。”
他佝僂著身子,往下一壓再壓。
“流民若亂,逼京師,到那時,內有流民圍城,外有敵軍窺伺,我等便是有百萬雄兵,又能如何,救流民亦是救京師,是救我大寧的根本。”
這話一出,元景皇帝微微頷首,問道:“那九邊重鎮就不管了嗎?”
“回稟陛下,九邊軍餉並非不發,隻是暫緩一段時間,先解燃眉,臣有三策,可保邊關三月無虞。”
元景皇帝來到了張首輔身前,親自扶住他顫巍巍的手臂,“首輔既然有良策,還請細說。”
張首輔咳嗽兩聲,這才緩緩開口,“其一,可令戶部發鹽引百張,許九邊總兵以鹽引向江南鹽商兌換糧草,鹽商趨利,必爭先送糧,將士有糧,便無嘩變之由。”
“其二,可令地方官勸諭鄉紳富戶,設粥廠以濟流民,凡捐糧者,賜以虛銜榮典,立碑坊旌表,使其名利兼得,他們自會踴躍輸捐。”
“其三,許邊將以戰養戰,陛下可下密詔,令九邊總兵,若遇敵人小股騎兵,可自行出兵剿殺,所獲牛羊財物,儘數充作軍餉,朝廷不予追究。將士有財可掠,自然士氣大振,何來嘩變。”
說完三策,張首輔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魏謹之急忙上前攙扶,“張首輔,可得擔心點。”
“不必擔心。”張首輔擺了擺手,喘息片刻,繼續道:“陛下,軍餉暫緩,不過是權宜之計,賑災若遲一日,便是十萬生民之死,臣願以首輔之位擔保,三月之內,必籌齊九邊欠餉,且分文不少。”
這話一出,大殿之內鴉雀無聲,官員們各懷鬼胎,可此刻,卻沒人站出來反駁張首輔。
他看了眼王常,道:“戶部可先撥五十萬兩,再令江南三省加征‘賑濟捐’,富商大賈和官紳地主,按家產多寡捐銀,所得銀兩,儘數用於黃淮賑災。”
蘇閣老跳了出來,“說得到輕巧,其中彎彎繞繞,能到百姓手中能有多少,隻怕有人借著賑災之名,行盤剝之實,中飽私囊。”
這話相當於直接罵張首輔了,張首輔卻不惱,隻淡然道:“蘇閣老憂心貪墨,理所應當,但若因懼貪吏分毫,便不救十萬饑民,是因噎廢食。”
元景皇帝目光掃過群臣,沉聲道:“你們可還有更好的法子?”
群臣默然,無人應答。
元景皇帝又開始來回踱步,並沒有直接答應。
聽了這麼久,陳冬生也算是聽出門道了,大事麵前,因為黨爭問題,大家為各自的利益,相互掣肘,表麵上爭得麵紅耳赤,實則都在權衡利弊。
張首輔的三策,看似直指危局核心,既解軍心將亂之患,又避國庫空虛之短,然而,施行的過程中,必然有人大肆斂財。
隻怕,再多銀子砸下去,也沒個水響。
這麼多大臣,他們心知肚明,鹽引一出,江南鹽商與邊將勾連,必成利益鐵鏈。
而賑災捐銀,操作空間更大了,不僅貪墨的環節多如牛毛,而且風險極低,地方官吏上下聯手,虛報流民數量,克扣錢糧,早已是慣用伎倆。
所謂賑災,往往成了分肥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