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的天平在迅速傾斜。懷疑依然存在,但一種更強烈的直覺告訴他——她是對的,至少,她所指出的方向,是目前唯一清晰且有邏輯的路徑。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定鼎的力量,直接跳過了無意義的質疑階段,進入了執行層麵:“你需要什麼,具體該如何做?”
蘇晚心中一定,知道最關鍵的一步已經邁出。她立刻說道:“第一,立刻尋找並保護未被汙染的潔淨水源,或強製要求所有百姓必須將水煮沸後才能飲用!第二,劃定區域,深挖坑廁,所有病患排泄物必須用生石灰嚴格消毒後深埋!第三,將病患按輕重程度分區管理,重症集中救治,輕症及疑似者隔離觀察……”
她一條條指令清晰吐出,一個基於現代防疫理念、針對霍亂的應急方案雛形,在這個充滿懷疑與危機的古代小院裡,被強行推動了起來。
彭尖等人見太子殿下已然首肯,再無二話,立刻抱拳:“是!屬下等遵命!”隨即迅速轉身,按照蘇晚的吩咐分頭行動起來。儘管他們內心或許仍有疑慮,但命令已下,軍人的天職就是執行。
謝硯清站在原地,看著蘇晚再次利落地戴上口罩,準備親自去監督分區和消毒工作的背影,他深邃的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複雜光芒。
這個女人,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他的認知。武力超群,殺伐果斷,如今竟連這等詭譎的瘟疫也似乎頗有手段……她身上籠罩的迷霧越來越濃,但不可否認,在這絕境之中,她的出現,她那不循常理的能力,或許……正是他所需要的變數。
他收回目光,轉向身邊另一名心腹,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靜低沉:“去,按照之前的安排,加緊調查馮永昌。我們要做的事,還有很多。”疫情要控,政敵要除,他謝硯清,絕不會坐以待斃。
……
節度使府中。
馮永昌靠在他那張花梨木太師椅上,聽著屬下彙報太子一行人最新的動向。
“哦?分出人手去找乾淨水源?還強製百姓必須喝煮開的水?用石灰處理穢物?把病患分開關?”馮永昌肥碩的手指輕輕敲著扶手,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輕蔑和不可思議的嘲諷笑容,“這位太子殿下,是病急亂投醫,還是被他身邊那個來路不明的‘隨從’蠱惑了?儘做些莫名其妙、聞所未聞的事情。”
他端起手邊的參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語氣充滿了幸災樂禍:“看來咱們這位太子殿下,是真被逼到絕路,開始胡言亂語了。也是,他那個處境,能有什麼好辦法?”
他放下茶盞,對著心腹屬下,更像是自言自語地分析道,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看戲心態:
“先皇後逝去多年,陛下那點念舊情分,還能剩多少?如今宮裡是楊貴妃娘娘獨寵,吹得動枕頭風。謝瀾親王年富力強,在朝中經營得如魚得水,多少大臣都在暗中觀望,準備改換門庭?”
他嗤笑一聲:“也就那些迂腐不堪、抱著‘嫡長子’名分不放的老家夥們,還在硬撐著保他。這次黔中賑災,本就是個燙手山芋,辦好了是應當,辦砸了……那就是萬劫不複!”
他眼中精光一閃,語氣變得陰冷:“他若是老老實實向我服軟,我或許還會表麵幫一幫他。但如今陷在這黔州城,天災加上‘我們製造點人禍’,若是這瘟疫再控製不住,民怨沸騰,屍橫遍野……嘿嘿,到時候,都不用我們再多做什麼,光是朝中那些禦史的彈劾奏章,就能把他從太子之位上拉下來!”
他越想越覺得暢快,仿佛已經看到了謝硯清灰頭土臉被廢黜的場景。
“由著他折騰去吧!”馮永昌揮揮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他越是胡來,死得越快!我們隻管看好戲,必要時……再給他添把火就是了。去,告訴下麵的人,太子若要調用府庫的任何東西,一律按規矩辦事,沒有本官的手令,一粒米、一文錢都不能給!”
“是,大人!”屬下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馮永昌重新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盤算著如何將這裡的“好消息”儘快傳遞給京中的瀾親王。在他看來,謝硯清和他那些古怪的防疫措施,不過是覆滅前徒勞的掙紮罷了。這黔中,注定要成為這位弱勢太子的葬身之地。
而他馮永昌,將是推動這一切的關鍵人物,未來從龍之功,唾手可得。
……
京城,瀾親王府,密室。
燭火搖曳,映照著謝瀾那張俊美卻帶著陰鬱氣息的側臉。他剛剛看完了馮永昌通過特殊渠道快馬加鞭送來的密信。
起初,他眉頭微蹙,信中提及太子身邊似乎有個身手不凡的“隨從”,這讓他略有警覺。但當他讀到後麵,說到太子竟聽從那隨從的建議,搞出什麼“尋找潔淨水源”、“強製喝煮開的水”、“用石灰處理穢物”之類的荒唐舉措時,他緊蹙的眉頭驟然舒展,隨即,壓抑不住的低沉笑聲在密室內響了起來。
“嗬嗬……哈哈……”謝瀾將密信隨手丟在桌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裡,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與快意,“我這好皇兄,當真是走投無路,病急亂投醫了?竟信此等無稽之談!”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眼中閃爍著勝券在握的光芒。
“看來,黔中的爛攤子,已經把他逼瘋了。”他對著心腹幕僚,語氣輕鬆地說道,“馮永昌做的不錯,隻需按兵不動,冷眼旁觀即可。謝硯清越是折騰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死得就越快!等到瘟疫徹底失控,災民暴動,屍橫遍野……哼,我看那些還在死撐著保他的老頑固們,還有什麼話說!”
幕僚連忙躬身附和:“王爺英明。太子此行,本就是一步死棋。如今他自亂陣腳,行事荒誕,正是天助王爺!”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邊安靜聆聽的楊喬音,纖纖玉指輕輕拿起被謝瀾丟在桌上的密信,仔細又看了一遍。她柔美的眉頭微微蹙起,不像謝瀾那般全然的嘲諷,反而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