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後沉澱為一種沉重的決心。她翻了個身,麵向牆壁,陰影籠罩了她的麵容。無論如何,她沒有退路。那個怯懦的、真正的蘇晚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她。她必須活下去,用這具身體,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殺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明日,無論那位“父親”是欣慰還是懷疑,無論謝硯清是真心維護還是另有所圖,她都隻能迎上去。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仿佛要將所有紛亂的思緒都壓入心底最深處。再次睜開時,那雙眸子裡隻剩下屬於戰士的冷冽與堅定。
演戲而已。
她本就是最好的演員。
隻是這場戲,賭上的,是她的生存。
書房的門在蘇晚身後合攏,隔絕了她身上那縷淡淡的皂角清氣,也仿佛將方才那番暗流湧動的試探關在了門外。
謝硯清沒有立刻回到書案後,他依舊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姿在燭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拂過她發絲時那微涼柔軟的觸感,這感覺陌生而微妙,讓他下意識地蜷起了手指。
室內一片寂靜,唯有燭火不安地跳躍著,映照著他深邃眼眸中翻湧的思緒。
她方才的鎮定,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強裝?謝硯清微微蹙眉。麵對鎮國公回京這等直指她身份核心的消息,她竟能如此快地穩住心神,甚至反將一軍,來探聽他的口風。這份急智與膽魄,絕非尋常深閨女子能有。黔州種種絕非偶然,她身上定然藏著極大的秘密。這秘密,是助力,也是隱患。
“隻要你不負東宮,孤自然不會讓旁人輕易動你。”他回味著自己方才給出的承諾。這話,七分是真,三分是試探。真,在於她目前展現出的價值無可替代,是他破局的關鍵;試探,在於他想看看,這份承諾能換來她多少“不負”。
她似乎……很在意他的態度。這讓他心底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不是被依賴的滿足,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些許掌控感,又夾雜著一絲莫名在意的情緒。他發現自己竟在揣度,她那份在意,是純粹出於自保,還是也摻雜了些許……彆的什麼?
這個念頭讓他呼吸微滯。他習慣於算計權衡,將所有人、所有事都放在利弊的天平上衡量。可蘇晚,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打亂了他固有的節奏。她時而狠戾如刀,時而狡黠如狐,時而……又如方才那般,在月光下顯露出一絲罕見的、近乎脆弱的凝重。這種多麵性,讓他無法輕易將她歸類,也無法完全用利益去框定。
明日。他的目光銳利起來。明日覲見,麵對蘇擎天,將是揭開她部分麵具的關鍵時刻。他希望看到她的應對,希望從她與蘇擎天的互動中,窺見更多真相。但同時,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微妙的保護欲也在悄然滋生——他允諾過護她,那麼,在局勢未明之前,在確定她的“秘密”不會反噬東宮之前,他確實不會讓她輕易被那些虎視眈眈的勢力撕碎。
這種既想探究又想維護的矛盾心態,讓他感到些許煩躁。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帶著涼意湧入,稍稍吹散了書房內沉悶的空氣。
他望著皇城的方向,眼神逐漸恢複了一貫的冷靜與深沉。無論蘇晚是誰,藏著怎樣的秘密,目前,她是他手中最出其不意的一張牌。而這張牌,他必須用好。
隻是,在理智的盤算之下,心底某個角落,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偏離原本冰封的軌道。他想起她靠近時清亮的眼神,想起她指尖點在他胸口時那不容置疑的力度……
謝硯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那份莫名的躁動壓下。
棋子,終究是棋子。
至少……在看清全部棋局之前,必須是。
車駕並未在東宮做任何停留,甚至未曾卸下風塵,便徑直駛入了森嚴的皇城。謝硯清此舉無疑是在向所有人表明一種態度——他無所畏懼,亦無不可對人言。
宮道漫長,朱紅的高牆夾峙,將天空切割成一道狹窄的蔚藍。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轆轆聲。最終,車駕在通往內宮的宣德門前停下,按規矩,需在此等候通傳。
謝硯清與蘇晚先後下車,立於宮門一側的廊簷下暫候。此處雖非人來人往的主乾道,但偶爾也有低階的宮人、內侍捧著物件匆匆經過。
起初,那些宮人見到太子與太子妃,皆是遠遠便垂下頭,屏息快步走開,不敢有絲毫窺視。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或許是覺得這兩位貴人隻是沉默地站著,並無其他舉動,一些細微的、如同蚊蚋般的議論聲,開始借著穿堂風,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
“……那就是太子妃娘娘?”一個略顯尖細的女聲,帶著壓抑不住的好奇。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另一個聲音急忙製止,但隨即也忍不住低語,“看著是極美的,就是……和畫兒裡從前那種弱不禁風的樣子,不太一樣了……”
“何止是不一樣!”先前那聲音更低了,卻帶著篤定的神秘感,“我聽說啊,在黔州那邊,能手刃數名叛軍侍衛,還能在萬軍叢裡擒住敵酋!我的天爺,這哪是國公府那位走幾步路都要喘三喘的千金小姐能做出來的事?”
“可不是嘛……都說像是換了個人……”附和的聲音裡充滿了懷疑,“你說,鎮國公爺這匆匆回京,是不是就為了……辨認辨認?”
“誰知道呢……這等事,想想都讓人覺得脊背發涼……可彆真是……”
話語在此戛然而止,似乎是說話的人被同伴用力拉扯著走遠了。
那些話語斷斷續續,並不完整,卻像一根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向蘇晚。內容無非是驚詫於她的變化,懷疑她的真實身份,甚至隱晦地提及“妖孽”、“鬼魅”之類的字眼。
蘇晚麵上依舊平靜,目光平視著前方巍峨的宮門,仿佛那些竊竊私語不過是過耳清風。唯有垂在廣袖中的手,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輕輕抵住了微涼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