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誠,此計雖好,可我等畢竟行的是兵行險著之事。
我……我終究不願我等之義舉,沾染上劫掠的汙名。”
這才是他最根本的顧慮。
現在的劉備還年輕,也還不是未來那個雄才大略的漢昭烈帝。
剛辭彆恩師盧植不久的他,尚且不諳世事的複雜殘酷,心中對“義”的界限也還分得不那麼清晰。
即便目標是異族寇仇,但“搶掠”二字,依舊觸碰了他仁義的底線。
陳默像是早就料到劉備有此一問,神色不見意外。
他停下馬,目光清澈地迎向劉備,鄭重道:
“玄德兄,請恕我直言,仁義非是迂腐。
我且問你,那些鮮卑寇騎,他們南下所為何事?”
不等劉備回答,他便自問自答,聲音陡然轉冷:
“他們為的是燒我村莊,殺我百姓,掠我財貨,擄我妻女!
他們馬上的每一件皮襖,口袋裡的每一粒糧食,都是從我大漢子民身上硬生生剝下,搶走的血肉!
我等此行,不是劫掠!”
陳默一字一頓,聲若金石:
“是‘禦侮’!是‘追贓’!
是將本就屬於我們的東西,從豺狼的口中奪回來!”
他看著被自己一番話震住的劉備,語氣又緩和下來,補充道:
“玄德兄請放心,此戰若勝。
所得戰利品,除卻必須的軍資,返回涿郡後拿出一半,儘數分發給城中饑民。
如此,上慰蒼天,下撫黎庶,內固民心之本,外揚仁義之名。
這,也才是我等舉義的真正目的!”
這番話徹底打消了劉備心中最後一絲疑慮。
是啊,將從寇仇手中奪回的財物,再分發給被戰亂所苦的百姓。
這非但不是劫掠,反而是更高層次的仁義!
“備愚鈍,今日方知此中深意!”劉備緊緊握住陳默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
“子誠一言,令吾茅塞頓開!”
心結既開,大軍再進。
行出十數裡後,陳默在一處避風的土坡後停下隊伍,進行最後的戰術布置。
“玄德兄,”陳默翻身下馬,
“你先前的憂慮,也正是我接下來要說的關鍵。
三十騎,確實太少了。”
劉備神色一凜,知道正題來了。
陳默環視眾人,朗聲道:
“兵法有雲,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我們人少,自然便要造出人多的聲勢。”
他先是指向一直沉默的譚青與另外兩名腿腳最快的鄉勇:
“譚青,你等三人即刻先行,去前方五裡處尋一高坡,布下‘虛營’。
將咱們帶來的空糧箱四散擺開,再多點幾處篝火。
記住,要用濕柴,火要燒得旺,煙要濃!”
他頓了頓,叫住正要離去的譚青,笑問道:
“譚青,你是獵人,且告訴玄德兄。
在這茫茫草原上,遠遠望見幾處並行的濃密煙柱,意味著什麼?”
譚青古井無波的眼裡閃過微光,惜字如金道:“人多,有貨,正在安營。”
寥寥數字,卻讓所有人明白了這“虛營”的妙處!
陳默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道:
“但這還不夠。光有營地,沒有行軍的聲勢,一樣會引人生疑。”
他看向周滄和其他人:
“其餘人,立刻將出發前準備的枯樹枝取出,越多越好,儘數係於馬尾之後!”
這個命令讓眾人再度一愣。
劉備看著陳默,眼中滿是疑惑。
陳默朗聲解釋道:
“待馬匹重新奔馳,枝條拖地,必將卷起漫天塵土!
百步之外,觀之如千軍萬馬,塵煙蔽日!
虛營在前,煙塵在後,待鮮卑斥候遠遠望見,隻會以為是一支數百人的大商隊正在安營紮寨!
他們生性貪婪,見此情景,豈有不來一探究竟之理?”
此計一出,滿場皆驚!
劉備雙眼瞬間瞪大,臉上的疑惑在頃刻間全化為了震驚與狂喜。
妙!太妙了!
此等疑兵之計,簡直是神來之筆!
“子誠真乃奇才也!”劉備忍不住一拍大腿,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有此一法,何愁大事不成!”
陳默搖頭笑笑,輕聲道:
“此法並非在下首創,不過是對前人智慧的拙劣借鑒罷了。”
沒錯,借鑒的正是玄德公您那位三弟,以後在長阪坡二十騎嚇退曹軍的疑兵之計。
避過眾人信服的目光,陳默攤開一張簡陋的獸皮地圖,指著其中一處狹窄的山道。
“誘敵隻是第一步,能否全殲,看的便是此處。”
他沉聲道:
“此地名為一線天,兩側皆是陡峭土坡,林木叢生,易於隱蔽。
峽穀狹窄,僅容三馬並行。我等主力便可在此處設伏!”
他轉向周滄和張世平派來的護衛頭領:
“周滄,王頭領!你二人帶二十名弟兄,立刻去峽穀兩側布置。
滾木礌石,有多少放多少!
地上多設尖樁,再將我帶來的桐油火種備好!
務必做到敵人一旦深入,便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喏!”二人轟然應命,眼中殺氣騰騰。
最後,陳默的目光掃過其餘人,語氣變得冰冷決然。
“諸位聽清!此戰隻許勝,不許敗,但更不許貪功好進!”
“誘敵入彀後,以我三聲長嘯為號,三輪箭雨後發起衝鋒!
記住,奪馬搶糧為首要,不與敵寇死戰!
若見敵軍勢大或有援軍,立刻鳴金收兵,不得戀戰!”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位王姓護衛頭領,歎道:
“王頭領,此行還需仰仗各位,若……
若戰局有變,還請各位先護玄德兄周全。”
最後,他望向南方涿郡的方向。
那裡,有他們唯一的退路和根基。
“我已與翼德定下暗號。
若三日後我等未歸,他便知計劃有變,當以穩固根基為首要,不必帶人來援。”
一番布置,滴水不漏,將所有能想到的變數都計算在內。
劉備站在一旁,看著這個年輕書生從容不迫地調兵遣將,將雜亂的隊伍擰成一股致命殺機。
他心中湧起的,是前所未有的信賴與倚重。
“全軍聽令!按計行事!”
隨著陳默一聲令下,隊伍迅速分頭行動。
譚青等人如鬼魅般消失在前方,周滄與護衛們扛著工具奔赴峽穀。
而陳默與劉備則率領著剩下的十餘騎,開始在馬尾係上樹枝。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