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深入靶內,箭羽兀自高頻率地顫抖不休,發出“嗡嗡”聲響。
“好!”新選出的弓箭手們齊聲喝彩。
譚青卻始終麵無表情。
他從隊列中挑出三十名身手最為靈巧,眼神最為專注的士卒,組成三支“百步隊”,由他親自傳授射法。
而學習射術的第一步,則是被命令原地靜立。
過不多時,一名有些機靈的年輕人忍不住問道:
“教頭,為何不讓我們先學開弓放箭?站在這裡,豈不無趣?”
譚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答道:
“先學‘立’。
根基不穩,何以開弓?身形不定,何以中的?
連站都站不穩,便想學殺人技,是為取死之道!”
於是,整整一個上午,這三十名“百步隊”成員不許放一箭,隻被要求練習最基礎的立姿與持弓動作。
有人耐不住性子,趁譚青不注意,偷偷張弓射了一箭。
結果箭矢剛出手,另一支箭便“嗖”的一聲從他耳邊擦過,將他頭頂的布巾精準射飛了出去,釘在了遠處的木樁上。
那名偷射的士卒當場嚇得臉色慘白,雙腿發軟,再也不敢有半分異動。
此舉雖狠,卻在一瞬間樹立了譚青不可動搖的威信。
日落之前,三支弓箭隊已能做到五十步內齊射,箭矢多數不離草靶。
……
與此同時,東側的拋荒地上,周滄帶領的步兵隊正在烈日下反複操演陣列。
“左右分!前後合!進!”
周滄手持一根粗大木棍,在隊列中來回巡視,嗓門洪亮如鐘。
旦凡有人踏錯腳步,或是隊列不整,立刻就會招來無情喝斥。
一名新兵許是累了,動作稍顯遲緩,被周滄一棍子敲在小腿上,疼得齜牙咧嘴。
“戰場之上,你退後一步,便是將你同伍兄弟的後背賣給敵人!
你慢上一息,便是拿全隊人的性命開玩笑!還敢偷懶?!”
午後,陳默親臨步兵操演場。
他沒有打招呼,而是對身邊的幾名親衛使了個眼色。
那幾名親衛立刻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從側翼衝向正在行進的步兵方陣,口中大喊:
“敵襲!敵襲!”
換做尋常縣兵遊勇,遇到這等突發狀況,早已陣型大亂。
然而,周滄訓練下的步兵隊竟絲毫不亂。
隻聽各隊隊正一聲斷喝:“合!”
左右兩列士卒幾乎是本能地向內收縮,瞬間將那幾名“潰兵”死死地夾在了陣中。
一柄柄充當兵器的木棍,整齊劃一地指向中央。
陳默見狀,終於麵露笑容,點頭道:“軍陣已定,可堪一戰矣。”
入夜後,他便讓周滄在營前的木榜上,用朱砂寫下兩行大字:
“軍無法紀,必為散沙。
令行禁止,方鑄軍魂。”
……
然而,並不是每一處訓練都如此順利。
西坡的草場上,卻是另一番雞飛狗跳的景象。
張飛早把那杆丈八蛇矛插在地上,急得滿頭大汗。
陳默看到他時,他對著一群抱著馬脖子鬼哭狼嚎的新兵怒吼喝罵。
“上馬!都給俺上馬再說!
是爺們不是?連個畜生都治不住?!”
可他麾下那二十來匹戰馬,早已被這群菜鳥折騰得暴躁不堪。
數十名被選中的“騎兵苗子”站在地上,看著那些或是尥蹶子,或是原地打轉的戰馬,一個個乾瞪眼,束手無策。
好不容易有幾個膽大的爬上馬背,不是被瞬間掀翻下來摔得滿身是泥,就是死死抱著馬脖子,嚇得哇哇大叫。
陳默站在一旁,看的眉頭緊緊皺起。
張飛終於泄了氣,一張黑臉憋得通紅,跑到陳默麵前抱怨道:
“二哥!你彆怪俺,可這些人都他娘的不是騎馬的料啊!
讓他們走路比誰都快,一上馬就成了軟腳蝦!”
陳默卻笑了笑:“不是料,也要給他練成料。”
他思考片刻,蹲下身,就地撿起一根樹枝,
而後,在濕潤的泥地上畫出了一個奇怪的弧形圖樣。
就像是一個封了口的半圓環。
張飛湊過去一看,眉頭一皺:
“二哥,你畫的這不就是‘足踏’麼?軍中早已有了。
隻是尋常的足踏都是皮索做的,你畫的這個……怎麼看著又重又硬?還封了口?
這要用何物所製?能比皮套子好用?”
“三弟好眼力。”陳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身為曆史係博士的他自然知道,漢末時期並非完全沒有類似馬鐙的東西,但多是一種皮質或繩製的軟邊“足踏”。
而他畫出的,是真正意義上的雙邊金屬硬馬鐙。
陳默笑著解釋道:“尋常的皮質足踏質地太軟,隻能在上馬時稍稍借力。
而我畫的這個,名叫‘馬鐙’,必須用精鐵打造,使其堅固不移!”
他看著張飛依舊疑惑的眼神,繼續道:
“你想想,若有了這堅固鐵鐙,騎士的雙腳便有了穩固支撐。
得以人馬合一,在奔馳之時便能徹底解放雙手。
屆時,無論是開弓放箭,還是持矛衝鋒,都將如履平地!
其戰力,必將倍於當世常軍!”
張飛聽得半信半疑,撓了撓頭:“就這麼個小鐵環,真能有這麼大用處?”
陳默笑而不言。
當夜,他便召集了流民中招攬來的幾名鐵匠親信,將圖紙交給他們,並詳細解釋了其構造與用途。
“此鐙形似環,懸於馬鞍兩側。
騎士隻需將雙腳踏於其上,便可借力穩住身形。
打製並不困難,隻需幾斤精鐵即可。”
“隻是眼下營中精鐵不足,你們先傾力打造一副出來,給翼德的坐騎試用。”
匠人們領命而去。
入夜之後。
當操練的喧囂聲漸漸平息,營地另一角的簡陋學棚中,卻響起了朗朗讀書之聲。
那是陳默下令建立的“啟蒙學舍”。
十幾個孩童正坐在一排排小木樁上,跟著幾位識字的逃亡書生,一字一句地念著。
有趣的是,在孩童中間,還混雜著幾個主動前來學認字的年輕新兵。
他們人高馬大地擠在孩子堆裡,看到陳默走進來巡視,都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陳默笑著搖頭,示意無礙:
“人若不識字,便不明事理。
不明事理,便不知何為忠義,何為軍紀。”
他走到木棚前,在一塊充當黑板的木板上,用炭寫下了“忠”“信”二字,讓眾人跟著描摹。
學棚外。
婦人們坐在月光下,一邊借著燭火縫補軍士們的衣衫,一邊側耳聽著裡麵的讀書聲,臉上帶著安然笑意。
幾位老者則在一旁,用小刀削著竹片,為孩子們製作簡易的竹筆。
於是,在這片破敗的荒原之上,第一次響起了文明的弦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