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廳內已是一片狼藉。
龍虎兄弟與那十餘名隨從早已沒了初入府時的一絲戒備,
個個敞胸露懷,吆五喝六,仿若這國相府已成了他們的聚義大廳一般。
張純親自執壺斟酒,言辭謙卑,將這群“貴客”捧上了天。
“來,本府敬兩位壯士一杯。
願我等同心並力,共伐幽州賊人!”
“好!”龍虎兄弟大笑著舉起酒杯,一飲而儘。
隻在杯口觸唇的瞬間,虎步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
這酒,似有一絲極淡的苦澀。
但他看著張純先乾為敬,便也將那疑慮拋諸腦後。
又是幾輪敬酒之後,宴席漸散。
張純緩緩起身,理了理衣袖,語氣溫潤如玉:
“今夜勞煩兩位遠來。
府中西苑僻靜,已命人灑掃乾淨,正好供壯士們歇息。
明日,我們再議兵事。”
兩人酒意上湧,步履踉蹌地向廳外退去。
當他們走出廳堂,踏入回廊深處時,
走廊儘頭的燈火,隨之一盞接著一盞,悄然熄滅。
隻剩下最後一縷燭光,映在張純那張溫和儒雅的臉上。
他對著黑暗,輕聲說道:
“送客。”
……
時序入夏,烈日當空。
掛角白地的生機,幾乎將初夏燥熱都一並融化。
自破寨之後,白地塢的名聲如風一般傳遍涿郡內外。
這座拔地而起的塢堡如同荒原上一簇篝火,吸聚著四方流民,卻也引來了無數雙暗中窺伺的眼睛。
那些目光裡,有驚歎,有貪婪,更多的則是對這顆愈發顯眼的“釘子”的不安。
陳默踩著新夯實的土道,緩步穿行於喧囂之中。
西側,新墾的田地裡麥浪初泛青色,數百名屯田兵正彎腰鋤草。
南麵的糧倉已經擴建,簡雍正帶著幾名書吏,手持算籌,
核對著一車車由蘇氏商隊新運來的糧鐵,高聲唱喏,記錄入冊。
不遠處的鑄坊更是晝夜轟鳴,風箱如牛吼,鐵錘似驚雷,
周滄赤著上身,親自督造一批新式的農具與箭鏃。
東麵的校場上,張飛的吼聲震天動地,正帶著鐙騎反複操演衝鋒與回旋陣型。
劉備則立在另一側,
耐心地對著一群剛剛放下鋤頭,手足無措的新募民兵,糾正他們持矛的姿勢。
他伸手幫一名瘦弱少年扶正了革甲,又笑著拍了拍對方僵硬的肩膀。
那少年原本緊繃得發抖的身體,在這一拍之下鬆弛下來,
原本滿是惶恐的眼睛裡,也終於有了一絲活人該有的亮光。
塢堡之內,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欣欣向榮。
然而,當夜幕降臨後,
陳默回到中軍大帳,看著案幾上那堆積如山的竹簡時,
眉宇間那一抹揮之不去的陰霾終是顯露出來。
帳內充斥著乾燥的墨臭味。
新歸附的流民戶籍,田地開墾的進度,徭役的分派,屯兵糧餉的發放……
千頭萬緒,最終都化作這一捆捆沉甸甸的竹冊,壓在他的案幾之上。
每日光是審閱各部呈上的簡報,簽名畫押,核實賬簿,就要耗去陳默大半精力。
他揉了揉酸脹的眉心,隨手拿起一卷關於《屯籍冊》的文書,
不由得對著書案另一側笑道:
“一郡未定,咱們兄弟竟先要被困死在這一堆竹片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