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稱呼對他而言,既熟悉又無比陌生。
他記憶力很好,他記得那個叫白曉婷的女人,記得她很好看,比村裡所有的阿姨都好看。
他也清晰地記得,大概三歲多的時候,他哭著喊著抱著她的腿,求她帶他一起去打工,他可以少吃點,可以洗碗……但她還是狠心地掰開他的手指,走了。
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見過她,連視頻電話都沒有一個。
秋霜姑姑和普小海姑父一直跟他說:“你媽媽很不容易,她在外麵拚命賺錢,每個月都給我們寄好多錢回來,就是為了讓你過得好點。”
他信姑姑和姑父的話。
可是,“不容易”就能三年多不來看他一眼嗎?村裡那些父母出去打工的,過年總會回來,或者至少會打個視頻電話看看孩子。
他心裡對白曉婷,有種說不清的感覺。有愛,那是血緣裡抹不去的依戀;
但也有恨,恨她當年的狠心拋棄和長久的缺席。
他也聽過村裡一些長舌婦的閒言碎語。
“嘖嘖,白曉婷或者說劉來弟,現在可是發達了,嫁了有錢人!”
“發達有什麼用?聽說以前在外麵做那種下海生意的,不然哪能攀上高枝?”
“下海”是什麼意思,秋天明不太明白,但他從那些人擠眉弄眼、意味深長的表情裡,知道肯定不是好話。
他很生氣,但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會直接衝上去打架,除非彆人當麵罵他,那馬蛋會幫他一起打。
他有點蔫壞,會趁著沒大人的時候,對著那些說閒話的人家的孩子,故意大聲說。
“你媽才下海呢!你全家都下海!”把那些孩子氣得哇哇哭,跑回家告狀,然後秋霜姑姑知道了,又會掐著腰去那家人門口罵一頓。
現在,那個記憶裡模糊的媽媽要來接他了?
他該怎麼辦?
第二天中午,他心裡亂糟糟的,和軍軍哥哥、秀娟姐姐,還有鄰居家的好朋友馬蛋,一起去小溪邊捉泥鰍。
馬蛋媽媽跟人跑了,所以他倆關係特彆好,算是同病相憐。
有其他小孩嘲笑他倆是沒媽的孩子時,馬蛋總會第一個衝上去打架,秋天明也會立刻幫忙。
他心不在焉地捉著泥鰍,腦子裡全是那個問題:要不要跟她走?
他記得媽媽的樣子,記得她懷抱裡一點點模糊的溫暖,但也記得她離開時決絕的背影。
秋霜姑姑一家對他很好,這裡是他熟悉的一切。
可是……如果她真的肯要他呢?如果她這次不是騙他的呢?
可是,有很多媽媽,都是壞的。
馬蛋的媽媽就不要他了,他的媽媽,當初也丟下過他。
捉完泥鰍回去,剛進院子,他就看到了那個站在院子裡的、穿著漂亮裙子、和他記憶裡一樣好看、卻又無比陌生的女人。
是白曉婷。
那一瞬間,說不清是害怕,是委屈,是怨恨,還是那一點點被深埋的渴望……多種情緒猛地湧上心頭,他像隻受驚的小動物,想也沒想,轉身就跑!
他聽到身後姑姑、姑父的呼喊,還有那個女人的聲音。
他跑得很快,風在耳邊呼呼作響,心臟咚咚地像是要跳出胸口。
但他畢竟是個孩子,很快就被普小海姑父追上了,抱住了。
他在姑父懷裡掙紮,不想麵對。
然後,那個女人追了上來。
她哭了,眼淚流得那麼凶,一點都不像記憶裡模糊的樣子。
她不管他渾身是泥,用力地把他抱進懷裡,抱得那麼緊,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她在他耳邊哭著說對不起,說要帶他走,再也不分開了。
秋天明僵硬地被她抱著,小小的心裡充滿了矛盾和迷茫。
她的話,能信嗎?
這個懷抱,是真的嗎?
他到底……該不該跟她走?
晚飯後,秋霜姑姑特意把其他孩子都支開了,普小海姑父也去院子裡收拾農具。
昏暗卻溫暖的燈光下,破舊但乾淨的小客廳裡,隻剩下白曉婷和緊緊挨著牆角坐著的秋天明。
白曉婷沒有立刻靠近他,她搬了個小凳子,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坐下,目光平視著他,眼神裡沒有了白天的激動,隻剩下一種沉重的平靜。
“天明,”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媽媽首先要跟你說,對不起。”
秋天明小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低著頭,摳著自己的手指甲,沒有回應。
道歉?他沒見過會跟小孩子認真道歉的大人。
大人們總是有理由的,總是“為你好”。
“媽媽對不起你,”白曉婷重複了一遍,語氣無比鄭重。
“為三年前丟下你,也為這三年多沒回來看你。”
她看著兒子依舊低垂的腦袋,知道光道歉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