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婷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將自己篩選學校遇到的困惑,以及那份機構方案裡的糾結,坦誠地告訴了萬詠梅。
萬詠梅端著茶杯,安靜地聽著,眼神睿智而平靜。
聽完白曉婷的敘述,她沒有直接評價哪所學校好,而是放下茶杯,講了一個故事。
“海潮初中時,我把他送進了一所當時名氣很大的私立學校,裡麵確實很多權貴富豪的孩子。那時候,我覺得環境好,資源好。”
她語氣平和,像在陳述一件尋常往事。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學校裡兩個男生鬨矛盾,約了晚上在操場‘解決’。”
“其中一個孩子,家裡也是很有權勢的,帶著幾個校外找來的幫手準時赴約。結果人剛到,就被守在那裡的治安官抓了個正著。”
萬詠梅看向白曉婷,目光深邃。
“因為,另一個孩子的父親,是治安係統的高層。”
“他兒子甚至不用親自出麵,一句話,就能讓對手掉進坑裡。後來,那個帶人打架的孩子,家裡雖然也使了勁,但還是被送進了管教所,待了不短的時間,前途算是毀了。”
白曉婷聽得心頭一凜。
“這件事之後不久,我就給海潮辦了轉學。”
萬詠梅語氣依舊平靜,“曉婷,你要知道,富豪權貴多的學校也分很多種。”
“關鍵不是看它有多‘貴’,而是要看裡麵的氛圍,是聰明上進、家教良好的孩子多。”
“還是被寵壞、仗著家世胡作非為、早早精通權術算計的二世祖多。前者是良性的競爭和熏陶,後者……”
她頓了頓,“那是一個看不見硝煙的戰場,甚至比普通學校更殘酷。”
“因為孩子們手裡的‘武器’不一樣。”
“天明那孩子,現在需要的是建立自信和安全感,而不是過早地陷入那種不平等的叢林法則裡。”
白曉婷豁然開朗,學校的“質地”遠比表麵的“階層”標簽更重要,這點倒是和她之前想的不謀而合。
至於白曉婷的糾結,萬詠梅又提出了一個她從未想過的角度。
“至於你糾結哪所學校最好,為什麼不讓天明自己選呢?”
“讓他自己選?”白曉婷有些愕然。
“對。”萬詠梅肯定地點頭,“是他要去那裡讀書,每天待上好幾個小時,度過好幾年的地方。”
“孩子的直覺有時候比我們大人絞儘腦汁的分析更準。你可以帶他去這幾所備選學校門口看看,感受一下氛圍,或者如果有開放日,帶他進去體驗一下。”
“看他喜歡哪個環境,哪個讓他感覺更放鬆、更向往。”
她笑了笑,帶著一種舉重若輕的灑脫。
“就算選錯了,後麵覺得不合適,轉校也不是什麼天塌下來的事情。”
“孩子的適應能力,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強。”
“重要的是,讓他感受到被尊重,讓他對自己的生活有一點參與感和選擇權。這對他建立自信,比進任何名校都管用。”
白曉婷怔怔地看著萬詠梅,心裡仿佛被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
她一直想用自己認為“最好”的方式去規劃、去彌補。
卻忘了問一句,孩子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什麼才能真正讓他快樂和成長。
萬詠梅對白曉婷,有著一份不為人知的感激和清晰的評判。
外人看來,她兒子海潮,哈牛學霸,光環加身,是彆人家的孩子,堪稱完美。
但知子莫若母,萬詠梅太清楚了,海潮就隻有一個優點——會讀書,而且僅僅是會讀書。
他心思單純,甚至可說是有些鈍感,對於公司的經營運作、對外交際應酬、人情世故的微妙之處,幾乎一竅不通,也毫無興趣。
指望他接班執掌她辛苦打下的江山,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她早就將希望寄托在了第三代,以及,那位為海家誕下繼承人的兒媳婦——林丹娜身上。
當初白曉婷不著痕跡地牽線搭橋,將林丹娜帶到海潮麵前,這份“功勞”,萬詠梅一直記著。
林丹娜這孩子,她仔細觀察過。
雖然聽說以前有過抑鬱症,但自她認識以來,從未見過林丹娜情緒失控,甚至連藥都沒見她吃過。
以前閒暇時,她跑去搞公益救援,風吹日曬,身上有股韌勁;
如今生了孩子,心思大部分放在了女兒身上,但偶爾談及商業或投資,萬詠梅能敏銳地察覺到,林丹娜很有經商頭腦。
看問題一針見血,性格也足夠強勢,正好能管住、也願意去管那個對俗務漠不關心的海潮。
雖然比起她那個精明能乾、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哥哥林天縱,林丹娜或許還稍顯稚嫩。
但對於支撐起海潮,以及未來輔助、甚至主導海家的一部分產業,已經足夠了。
這門婚事,她非常滿意。
而這一切的起點,都與白曉婷相關。
對於白曉婷這個人,外界爭議很多。
撈女、心機、攀附……什麼難聽的標簽都有。
但萬詠梅和她相識更早,在她還是保時捷4S店裡那個眼神清亮、做事拚命的銷售時,就打過交道。
她欣賞那種從底層掙紮上來的人身上特有的生命力和執行力。
在萬詠梅這裡,英雄不問出處。
一個女人,隻要不是靠當小三、破壞彆人家庭往上爬,她大多都看得起。
憑自己本事,用美貌、用智慧、甚至是用心機去爭取更好的生活,在她看來,這本身就是一種能力和魄力。
這世道,對女人本就苛刻,能殺出一條血路,都值得高看一眼。
白曉婷以前或許用過一些手段,或許目的性太強,但這在林家那種環境裡,也不過是求生本能。
重要的是,萬詠梅看到,白曉婷在拿到贍養費、有能力獨自生活後。
並沒有拋棄那個在前一段婚姻之前生下的大兒子秋天明,反而將他帶在身邊,為他未來的教育如此殫精竭慮、認真篩選。
這份做母親的責任心和遠見,讓萬詠梅在心裡,給白曉婷加了不少分。
人無完人,看人要看大節,看底線,看發展。
白曉婷有她的瑕疵,但也有她的韌勁、頭腦和作為母親的擔當。
萬詠梅相信,這樣一個女人,隻要不走歪路,未來在商場上,未必不能有一番作為。
與萬詠梅的一席談話讓白曉婷心中豁然開朗,她帶著一種輕鬆了許多的心情走去遊戲室找孩子們。
推開門,看到的是一幅溫馨的畫麵。
海潮和林丹娜並排坐在地毯上,中間是正努力撅著小屁股、嘗試向前爬行的女兒海佳琪。
秋天明和林星遙則一左一右地趴在旁邊,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小妹妹,時不時發出小聲的鼓勵。
“妹妹加油!”“快爬呀!”
看到白曉婷進來,林丹娜笑著招呼她坐下,目光卻依舊溫柔地追隨著女兒。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白曉婷說。
“曉婷姐,你看最近網上很火的那個視頻了嗎?就那個,一個大概八九個月的小嬰兒,奶瓶就放在他腳邊,大人就是不拿給他。”
“他就一直哭,向大人求助,自己不去拿也不吃。他爸爸媽媽就在旁邊自己看電視,說是要‘鍛煉’他獨立。”
“聽家裡麵的傭人說,我媽以前就經常這麼乾,她玩她的,不管我怎麼哭,怎麼想要她抱抱,她不會管的。”
林丹娜說著,眉頭就皺了起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認同。
“底下還有一大堆人誇讚,說什麼不能培養孩子脾氣,要從小鍛煉。要我說,這對父母簡直有病!”
白曉婷在她身邊坐下,看著正努力嘗試、偶爾因為用力過猛而歪倒,又被海潮小心翼翼扶正的佳琪,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
她想起秋天明小時候,她忙著乾活,孩子哭了餓了,她也曾因為疲憊和無力而感到煩躁……
她輕輕歎了口氣,接口道。
“孩子還這麼小,七八個月大,他能明白什麼?他哭了,是在用他唯一會的方式向最信任的人求助。”
“這個時候家長無動於衷,他心裡該多害怕,多無助?”
她的聲音很平靜,“要是孩子三四歲了,能走能跑能表達了,鍛煉他自己去拿奶瓶,甚至自己倒水喝,那沒問題。”
“關鍵這麼小的嬰兒,他連‘獨立’這個概念都沒有,鍛煉什麼?這根本不是鍛煉,是冷漠。”
一直專注看著女兒的海潮這時也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丹娜和曉婷姐說得對,這種方法,本質上就是上個世紀行為主義心理學家華生鼓吹的‘哭聲免疫法’的變種,是一種非常落後甚至有害的育兒觀念。”
他用更通俗的方式解釋道:“簡單來說,這套理論認為,孩子哭鬨是‘操作’,大人回應是‘獎勵’。”
“如果孩子一哭就抱、一餓就喂,就會‘獎勵’並強化哭鬨行為,所以要用‘不回應’來消除它,讓孩子‘學會’不哭。”
“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能培養出‘不哭不鬨’的天使寶寶,對吧?”
海潮搖了搖頭,神色嚴肅起來。
“但它的危害是巨大且長期的。”
“對於一個嬰兒,尤其是1歲前的寶寶,他的大腦和情感世界還在最基礎的構建階段。”
“他無法理解‘延遲滿足’或‘鍛煉獨立’,他所有的本能就是生存和依賴。”
“當他發出饑餓、恐懼、不適的求助信號,也就是哭時,如果最親近的照料者持續不回應,他會經曆什麼?”
海潮頓了頓,繼續深入淺出地解釋。
“首先,他會感到巨大的挫敗和絕望,因為他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無法被滿足。”
“反複多次後,他會形成一種核心認知——‘我的呼喚沒有用,這個世界是不安全的,我是不可愛的、不被在乎的’。”
“這種早期建立的不安全感和低自我價值感,會像地基一樣,影響他未來人格的發展,可能導致他未來性格孤僻、缺乏信任他人的能力、難以建立健康的親密關係,甚至出現更嚴重的心理問題。”
“華生自己的家庭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海潮補充道,帶著一絲唏噓。
“他的孩子們在這種冷酷的‘行為矯正’下長大,後來多數都深受抑鬱症等精神問題的困擾,他的大兒子甚至自殺了。”
“這套理論在心理學界早已被拋棄,現代依戀理論已經明確證實,嬰幼兒時期得到及時、溫暖回應的孩子,內心會建立起牢固的安全基地,他們反而會更有勇氣去探索世界,成長為更獨立、更自信的個體。”
林丹娜立刻心疼地摟了摟身邊的佳琪。
“所以說什麼‘哭了不抱,不哭才抱’,根本就是反人性的!這麼小的孩子,我們需要做的就是及時回應,給他滿滿的愛和安全感,這才是他未來真正獨立的心理資本。”
白曉婷聽著海潮這番既專業又通俗的解釋,心中震動不已。
她想起自己顛沛流離的童年,那種被忽視、需求不被看見的委屈和無力感。
養育孩子,不僅僅是為他提供優渥的物質條件和教育資源,更重要的是在他最弱小的時候,給予他毫無保留的、及時的愛與回應,為他打下堅實溫暖的心理根基。
這一點,無論貧富,都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