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一個孩子?現在?
那或許不是麻煩的結束,而是無數新麻煩的開始。
他輕輕反握住金靜的手,力道沉穩。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用了一種更理性、更“現實”的角度來分析:
“靜靜,你先冷靜一下聽我說。
第一,我今年四十二,你也四十了。
我們都算是高齡,生育本身的風險就比年輕時要高很多,對你身體的影響,對胎兒健康的影響,都是需要慎重考慮的。”
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商業項目的風險評估報告:
“第二,就算一切順利,孩子平安出生。
等我們六十多歲的時候,孩子才二十歲,剛剛成年,可能還在上大學。
我們還能有多少精力和能力去引導他、支持他走更遠?
萬一……我們中任何一個身體出現什麼問題,或者更糟,在孩子還需要父母支撐的年紀,我們就……”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年齡,是橫亙在“新生”麵前一道現實而殘酷的壁壘。
金靜急切地打斷他:“不會的!我們可以好好保養身體!
而且……而且不是還有劉卓和悅悅嗎?他們是哥哥姐姐,以後可以幫忙照顧弟弟妹妹的,一家人互相扶持……”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劉卓和悅悅?幫忙照顧弟弟妹妹?
就在幾個小時前,那兩個孩子還在為了他們的親生父親,幾乎要與她這個母親決裂,將林天縱多年的付出視若無物。
他們自己的心都尚且偏向生父,未來又怎麼可能全心全意去愛護和扶持一個同母異父、甚至可能“瓜分”他們現有資源和關注的弟弟或妹妹?
金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有多麼天真,多麼……像她筆下那些不諳世事的角色。
現實狠狠給了她一記耳光。
她賴以慰藉的“家庭完整”的幻想,在血淋淋的現實麵前,不堪一擊。
林天縱沒有繼續說下去,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眼神裡沒有責備,沒有嘲諷,隻有一種深切的、同樣感到無力的了然。
金靜緩緩鬆開了緊握著他的手,身體像是被抽走了力氣,重新蜷縮回沙發裡。
她將臉埋進掌心,肩膀微微聳動,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哽咽。
“我……我後悔了……”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帶著無儘的苦澀和遲來的醒悟。
“後悔為什麼……剛結婚的時候……不要孩子……為什麼總想著……再等等……等一切都‘更完美’……”
可是,世界上哪有完美的時機?
曾經她以為愛情至上,事業為重,孩子可以等。
等到愛情似乎穩固,事業有所成就,她卻猛然發現。
時間已經偷走了最寶貴的生育窗口,而曾經看似牢不可破的“家庭”,其根基早已被血緣的暗流侵蝕得搖搖欲墜。
小說裡,主角總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的選擇,或者在幡然醒悟後得到彌補的機會。
可現實是,有些選擇做錯了,就是錯過了,有些裂痕產生了,就再也難以複原如初。
林天縱輕輕歎了口氣,坐到她身邊,將她顫抖的身體攬入懷中。
他沒有再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沉默地陪伴著。
燈光依舊沒有打開,黑暗包裹著這對曾經以為擁有完美愛情、此刻卻不得不直麵生活最粗糲一麵的中年夫妻。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照亮著無數個或圓滿、或破碎的夢。
而在這一室的黑暗與寂靜裡,金靜終於痛苦地承認:
她筆下可以編織無數種圓滿的結局,但她自己的人生,卻無法按照小說的邏輯來書寫。
現實,遠比任何小說都要複雜,且不留情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