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需病房樓層,電梯門一開,撲麵而來的消毒水氣味。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收,隻有儀器隱約的滴答聲和極低的交談聲從深處的病房傳來。
周天明快步走向最裡間那扇厚重的病房門。
門被輕輕推開,裡麵的空間比想象中寬敞,卻因為站滿了人而顯得有些擁擠。
空氣裡彌漫著壓抑的擔憂和一種無形的、屬於大家族齊聚時的微妙張力。
外間的小廳裡,幾乎周家能說得上話的核心人物都到了。
靠窗邊沙發上,坐著他的外公周傑昌和外婆舒梨。
周天明上前,微微躬身,聲音有些發乾地叫了聲:“外公,外婆。”
周傑昌點了點頭,舒梨則抬眼仔細看了他一下,最終隻是淡淡說了句:“回來了?路上辛苦。”
旁邊站著的是二叔公周紹峰和二叔婆李子晴。
周紹峰眉頭緊鎖,正低聲與一位穿著白大褂、像是主任醫師模樣的人說著什麼。
李子晴看到周天明,她微微頷首,周天明也恭敬地叫了:“二叔公,二叔婆。”
稍遠一點,三叔公周炳榮和三叔婆龍孟君坐在另一組沙發上。
三房這兩年一向比較低調,周炳榮看起來也有些心神不寧,龍孟君則是閉著眼睛,
手裡撚著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祈禱。周天明同樣走過去問候。
一圈招呼打下來,周天明隻覺得心頭更沉。
太爺爺這根主心骨一旦真的倒下,眼前的“和諧”與“齊聚”,又能維持多久?
他的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向裡間病房的門口,他快步走過去,輕輕掀開簾子一角。
裡間的光線調得很柔和,各種監護儀器閃爍著幽光,發出規律的、令人心悸的聲響。
寬大的病床上,周政城老爺子靜靜地躺著,身上蓋著薄被,花白的頭發有些淩亂,口鼻上罩著氧氣麵罩,胸腔隨著呼吸機輔助的節奏微微起伏。
那張曾經不怒自威、目光如電的臉上,此刻隻剩下病痛的灰敗與沉沉睡去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屬於高齡老人的脆弱。
各種管線連接著他的身體,將生命體征實時傳遞到旁邊的屏幕上。
床邊的椅子上,白曉婷一動不動地坐著,緊緊握著老爺子一隻枯瘦的手。
她平日裡的強勢與乾練仿佛被抽空了,眼眶紅腫,顯然是哭過,卻又極力維持著鎮定。
周星遙站在母親身後,少年清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發紅的眼角泄露了他內心的波動。
王幀則站在稍外側一點的位置,一隻手輕輕搭在白曉婷的肩膀上,無聲地給予支持,他的眉頭也鎖著,目光關切地落在病床上。
最小的周曦光被王幀半抱在懷裡,小家夥似乎還不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麼,隻知道最疼愛他的太爺爺躺在床上不動了,也不像往常那樣笑嗬嗬地叫他“小曦光”了。
他安安靜靜的,一雙大眼睛懵懂又帶著點害怕地望著病床,小手緊緊抓著王幀的衣領。
周天明的視線在觸及太爺爺毫無生氣的臉龐時,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呼吸都為之一窒。
路上的種種焦慮、分析、擔憂,在這一刻都被最直接的、血脈相連的痛惜所淹沒。
白曉婷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看到兒子,像是鬆了一口氣“天明……”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周天明走過去,先輕輕抱了抱母親,又摸了摸弟弟周星遙的頭。
周星遙抬頭看他,低聲叫了句“哥”,聲音有些悶。
“媽,太爺爺他……到底怎麼回事?”周天明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無法從病床上移開。
白曉婷深吸一口氣,“開始隻是有點著涼,感冒發燒。吃了藥,以為沒什麼大事。
後來燒退了,但人一直沒精神,胃口也不好。
前天晚上突然說胸悶,喘不上氣,送來醫院就已經……醫生說是肺炎引發了一係列並發症,心臟和腎臟功能都受到了影響。
年紀大了,身體機能衰退,很多藥不能用,現在主要是維持生命體征,抗感染,靠他自己扛過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壓抑的哽咽,“醫生說,情況不樂觀,讓我們……有心理準備。”
保守治療為主。年紀大了。
這幾個字像冰錐一樣紮進周天明心裡。
他想起太爺爺上次見他時,還精神矍鑠地跟他討論最新的人工智能進展,拍著他的背說“未來是你們年輕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