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哭……孩子們,不哭。”
周政城吃力地抬起手,想替他們擦淚,卻沒什麼力氣,
“太爺爺活了這麼多年……見過風浪,享過富貴,也吃過苦頭……臨了,還能看到你們三兄弟,都好好的……太爺爺心裡,滿足了。”
他的目光在三張年輕的臉上流連,充滿了不舍與期望,
“好好長大……彆學那些烏煙瘴氣的……做個對國家、對社會有用的棟梁之才……報效祖國……比守著金山銀山強……”
“王幀,你要好好對待曉婷,她前半生太不容易了。”王幀也淚眼朦朧的點點頭。
“我們會好好過一輩子的。”
周曦光似乎終於察覺到周圍大人情緒不對,太爺爺說的話他也聽不太懂,但他本能地覺得太爺爺需要“好起來”。
他忽然掙脫王幀的手,從自己背帶褲的小口袋裡,掏出幾顆被他攥得有些黏糊糊、包裝紙都皺巴巴的水果糖
——那是他偷偷藏起來、一直舍不得吃的“寶貝”。
“太爺爺!吃糖!甜甜的!吃了就好起來了!”
小曦光努力地把糖往周政城手裡塞,圓圓的大眼睛裡全是純真的期盼。
這一幕,讓周圍所有壓抑著悲聲的大人瞬間破防,淚如雨下。
周政城看著曾孫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看著他手心裡那幾顆微不足道卻代表著孩子全部心意的糖果。
蒼老的臉上的皺紋仿佛都舒展開了,露出一個無比欣慰、無比慈祥的笑容。
他艱難地動了動手指,真的拿起其中一顆最小的糖,在周曦光期待的目光中,慢慢放進了嘴裡。
“嗯……甜……”他含糊地說著,眼角有晶瑩的水光閃過。
含著一顆曾孫給的糖,仿佛品味著生命最後、也是最甜的一絲慰藉。
周政城慢慢鬆開了手,對三個孩子,也對王幀等人,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出去。
接著,他讓等在外間的周傑昌、周紹峰、周炳榮,以及白曉婷進來。
四個人肅立床前,看著周政城那明顯即將燃儘最後光亮的生命之火,無不悲從中來。
周政城的目光緩緩掃過他們,最終落在周紹峰和白曉婷身上,聲音愈發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遺囑……高威那裡……雲輝,給曉婷……中聯,給紹峰……”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曉婷這一房……單獨分出去……兩年前……我答應她的。
以後……紹峰,你就是……周家的掌舵人了……”
這話讓周紹峰渾身一顫,抬頭看向父親,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掌舵人……這個他曾經渴望、又因嫉妒與憤怒而扭曲了心態的位置。
此刻被父親以這樣的方式、在這樣的時刻交托,隻讓他感到無邊的沉重與酸楚。
“……不能……把公中的產業……全扒拉到二房手裡……”
周政城看著兒子,眼神裡帶著最後的叮囑與警告。
“照顧好……你大哥傑昌……還有三弟炳榮……周家……不能散……”
周傑昌和周炳榮早已淚流滿麵,撲到床前,哽咽著喊“爸”。
白曉婷也紅了眼眶,默默垂淚。
“都……彆哭了……”周政城的氣息越來越弱,眼神開始有些渙散,卻奇異地望向虛空某處,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溫柔懷念的弧度。
“人……都要死的……我……我也要……下去陪……華晴了……”
黎華晴,他去世多年的妻子。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周政城緩緩閉上了眼睛,臉上的痛苦與掙紮仿佛瞬間褪去。
隻留下一片前所未有的平和與安寧,嘴角那絲微笑似乎凝固了,仿佛真的看到了久彆重逢的愛人。
監測生命體征的儀器,發出了漫長而冰冷的滴聲。
病房內外,悲聲再也無法抑製,瞬間響成一片。
周家的定海神針,雲都城的傳奇人物周政城,在經曆了人生的巔峰與風雨,在安排了身後一切。
在含著一顆曾孫給的糖,思念著故去的愛人後,於一個陽光尚好的午後,安然離世。
窗外,雲都城的天空依舊廣闊,而周家,一個時代正式落幕。
新的篇章,帶著未儘的糾葛、沉重的責任與複雜的未來,即將開始。
但至少在此刻,所有的算計與爭鬥都暫時讓位於血脈相連的悲痛。
老爺子最後的微笑,像一枚永恒的印記,烙在了每個見證者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