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政城老爺子的葬禮極儘哀榮,頭有臉的人物幾乎到齊,黑白肅穆的人潮。
低回的哀樂,堆積如山的挽聯花圈,將一場家族的告彆變成了一整座城市的儀式。
流程繁瑣而莊重,每個人臉上的悲戚都經過精準的度量,眼淚該在什麼時候流,話該說到什麼分寸,都有無形的尺子衡量著。
葬禮過後,周家似乎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舒梨,在換下那身沉重的黑色喪服,穿回她喜歡的柔雅旗袍後,對著鏡子仔細端詳了片刻,輕輕舒了口氣。
她挽著丈夫周傑昌的手臂,在花園裡散步。
春日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精心打理的花草上,一片生機盎然。
舒梨的心情意外地不錯,甚至比老爺子病重前那段時間還要輕快些。
“傑昌,你看這茶花開得多好。”
舒梨指著不遠處一叢開得正豔的茶花,聲音裡帶著她慣有的、不諳世事的柔和,
“我總覺得,爸走了,家裡好像……也沒什麼太大變化?
傭人們還是那麼周到,三餐茶點依舊精致,花園也打理得井井有條。二弟和三弟那邊,對我們也還是客客氣氣的。”
她甚至覺得,因為沒了老爺子那座威嚴的大山壓在頭頂,家裡的氣氛似乎還隱隱鬆快了一點點。
周傑昌默默聽著妻子的話,沒有立刻回應。
他穿著舒適的家居服,背著手,腳步比平時慢了些。
陽光落在他已見稀疏的頭發和略顯富態的臉上,照出了眼角深刻的紋路。
和精明強乾的二弟周紹峰、心思深沉的三弟周炳榮相比,周傑昌確實算不上聰明,甚至有些庸碌,守成有餘,開拓不足。
但這一次,或許是父親去世的衝擊太大,或許是葬禮前後那些暗流湧動的細節終究還是滲入了他不算敏銳的神經。
周傑昌心裡頭,第一次泛起了一種清晰的、沉甸甸的不安。
父親不在了。
這個認知帶來的空洞感和失控感,遠比舒梨感受到的“一切如常”要真實得多。
遺囑公布了,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他管理的那些產業板塊,老爺子把大部分股份正式劃到了他個人名下,確保了大房日後的經濟來源。
這看起來是好事,是父親的慈愛和最後的安排。
可周傑昌品咂著這份“慈愛”,卻嘗出了一絲彆的滋味。
這更像是……一種最後的、清晰的“分家”信號。
把該給你的,一次性給清楚,以後,可能就真的各管各了。
以前老爺子在,哪怕他們大房勢弱,能力平平,但總歸是“長房”。
老爺子就像一棵根深葉茂的大樹,他們倚在樹下,總能分到蔭涼,旁人也要給幾分麵子。
現在,大樹倒了,他們被“分”了出來,手裡是攥著一些產業和股份,可這些產業未來前景如何?
在失去老爺子無形庇護和周家整體資源傾斜後,能否繼續保持優渥?
二房掌了舵,三房也不是省油的燈,未來家族資源分配、重大決策,他們大房還能有多少話語權?
勢弱。以前是暗弱,現在,可能是明麵上的、徹底的弱勢了。
周傑昌看著身邊依舊欣賞著茶花、對潛在危機渾然不覺的妻子舒梨。
他是真心喜歡舒梨,喜歡她的單純,她的依賴,她的世界裡似乎隻有珠寶、時裝、下午茶和那些永遠也搞不清楚的家族關係簡圖。
她就像一株需要精心嗬護的蘭花,美麗,嬌柔,不染塵埃。
以往,他樂於做那個嗬護她的人,用周家的財富為她搭建無憂的玻璃花房。
可現在,父親不在了,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可能……護不住她永遠這麼天真無憂。
風雨來時,他這不算寬闊的肩膀,能為她擋住多少?
“梨梨,”周傑昌停下腳步,罕見地用一種帶著思慮的沉重語氣開口,
“爸是把股份給了我們,可往後……周家是二弟說了算了。我們……我們大房,得自己多上點心了。”
他說得有些艱難,這對他來說已是極深刻的憂慮表達。
舒梨轉過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丈夫,眨了眨眼睛:
“上心?上什麼心?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嗎?二弟當了家主,那是爸的意思呀。
咱們該有的都有了,日子不還一樣過嘛。”
她輕輕晃了晃周傑昌的手臂,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你就是愛瞎想。走啦,回去嘗嘗新到的燕窩,我讓廚房按你的口味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