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對於昏迷中的姬無雙而言,隻是深沉無夢的黑暗。對於日夜守候的秦鋒和醫官們而言,是煎熬的等待與一次次徒勞的施救。對於天龍鎮的權力洗牌而言,是王、李兩家瘋狂蠶食、爭吵不休的短暫喧囂。
而對於姬烈而言,這最後的三日,是與死神最艱難的拉鋸,是生命之火燃儘前,最後的、微弱的堅持。
九轉還魂丹的藥力早已耗儘,軍中醫官用儘了所有手段,也隻能勉強維係著那絲遊弋在徹底寂滅邊緣的生機。姬烈的臉色已不是蒼白,而是一種透明的灰敗,仿佛下一刻就會如煙般消散。他大部分時間都陷入深度昏迷,隻有偶爾,會極其短暫地恢複一絲極其微弱的清明。
秦鋒幾乎寸步不離。每當姬烈眼皮顫動,他便會立刻俯身,低聲呼喚:“姬烈兄弟!姬烈兄弟!”
第三日黃昏,殘陽如血,透過軍帳的縫隙,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姬烈又一次,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渙散,反而有了一種回光返照般的、異常清醒的澄澈。他看了看守在榻邊的秦鋒,嘴角似乎想扯動一下,卻已沒有力氣。
“秦……大哥……”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蛛絲,卻清晰可辨。
“我在!姬烈兄弟,我在!”秦鋒連忙握住他枯槁冰冷的手,虎目微紅。
“無……雙……”姬烈的目光移向旁邊另一張軟榻上依舊沉睡的兒子,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眷戀、欣慰,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愧疚。
“無雙他沒事,隻是力竭昏迷,正在恢複。你放心。”秦鋒連忙道。
姬烈微微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聚焦在秦鋒臉上,用儘最後的力氣,一字一句,極其緩慢地說道:“秦大哥……我……時間不多了……有幾句……話……要交代……”
“你說,我聽著!”秦鋒聲音哽咽。
“無雙……他……”姬烈喘息著,每說一個字都仿佛要用儘全身力氣,“他的體質……並非……先天孱弱……經脈淤塞……”
秦鋒屏住呼吸。
姬烈眼中閃過複雜的痛楚與決絕:“那是……‘荒古聖體’……”
荒古聖體!
四個字,如同驚雷,在秦鋒耳邊炸響!他瞳孔驟縮,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駭然!身為大荒軍高級將領,他自然聽說過一些隻存在於古老典籍和傳說中的特殊體質!“荒古聖體”便是其中之一!據傳是遠古時期人族最強戰體之一,天生親近戰鬥與煞氣,潛力無窮,但成長條件也極其苛刻,甚至……伴隨莫大凶險!
“聖體……沉寂……需以無儘……戰意、煞氣、氣血……衝刷……方能……逐步……覺醒……”姬烈斷斷續續,語速卻因急切而加快了幾分,“通俗而言……便是……以戰養戰,以血開脈!”
以戰養戰,以血開脈!
秦鋒瞬間明白了許多!為何姬無雙在黑風林與妖獸搏殺後實力會增長,為何他能吸收妖獸精血,為何那斷刀碎片會與他產生共鳴——那碎片蘊含的古戰場凶煞戰意,正是衝刷、激活這“荒古聖體”的最佳養料!
“他……幼時……我不知……隻當是……先天不足……用溫和藥物……反而……適得其反……壓製了……聖體本能……”姬烈眼中淚光隱現,那是深深的自責,“直到……那碎片……出現……引動他體內……沉寂的……聖體氣息……才……開始……真正……覺醒……”
原來如此!所有疑惑,似乎都找到了根源!
“秦大哥……我死後……無雙……便托付……給你了……”姬烈緊緊抓住秦鋒的手,力道大得驚人,仿佛用儘了生命最後的燃燒,“帶他……去……大荒城!那裡……有更廣闊的……天地……有……更強的對手……有……激活聖體……所需的……資源……和……戰鬥!”
“大荒軍……是你……根基……但……聖體之事……非同小可……切莫……輕易……外泄……恐引……覬覦……”姬烈喘息越發急促,臉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我明白!你放心!隻要我秦鋒還有一口氣在,必護無雙周全!帶他去大荒城,為他尋一條通天之路!”秦鋒重重承諾,虎目含淚。
姬烈似乎放下心來,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極其微弱的笑意。他艱難地轉過頭,目光無限眷戀地落在兒子沉睡的臉上,仿佛要將這張麵容刻入輪回。
“無雙……”他嘴唇翕動,用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近乎歎息的聲音低語,“爹……對不起你……和你娘……沒能……保護好……你們……你的路……注定……充滿……血腥……與戰鬥……不要怕……不要恨……勇敢地……走下去……找到……你娘……留下的……真相……”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終至不可聞。目光中的神采,如同燃儘的燭火,緩緩黯淡、熄滅。那隻緊緊抓著秦鋒的手,也終於失去了所有力道,軟軟地垂落下來。
臉上,卻定格著最後那一抹混雜著愧疚、釋然、與無儘牽掛的複雜神情。
“姬烈兄弟——!”秦鋒發出一聲悲愴的低吼,緊緊握住那隻已然冰冷的手,虎軀顫抖,熱淚終於奪眶而出。
與此同時,旁邊軟榻上,昏迷了三日的姬無雙,眉心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緊閉的眼角,無聲地滑落兩行滾燙的淚水。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在靈魂深處,那血脈相連的羈絆,如同琴弦崩斷,傳來一陣尖銳的、無可挽回的刺痛。
荒古聖體……以戰養戰……以血開脈……大荒城……
父親最後的話語,連同那份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愛與愧疚,如同烙印,隨著那血脈斷裂的劇痛,深深烙入了姬無雙沉睡的意識深處。
帳外,殘陽徹底沉入遠山,暮色四合,天地蒼茫。
一代大荒軍百夫長,為護幼子隱姓埋名十數載,最終在揭露真相、托付遺願後,溘然長逝。而他留下的,是一個身懷“荒古聖體”與上古刀魂、注定要踏著血火與戰鬥崛起的少年,以及一段指向更加波瀾壯闊、也更危機四伏未來的道路。
秦鋒緩緩替姬烈合上雙眼,拭去自己臉上的淚水,眼神重新變得堅毅如鐵。他看向旁邊依舊昏迷、卻已淚流滿麵的姬無雙,沉聲道:
“無雙,好好睡吧。等你醒來,秦叔叔帶你……去大荒城!那裡,才是你真正的戰場!”
夜色降臨,營地中燃起篝火。火光跳躍,映照著逝者安詳的遺容,也映照著生者沉靜卻注定不凡的睡顏。父親的遺言,如同一顆投入命運長河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將遠遠超出天龍鎮的範疇,湧向那片名為“大荒”的、更加浩瀚而殘酷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