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雲書院覆滅的餘波,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再是漣漪,而是足以淹沒一切的死寂與恐慌。那道烙印在荒域西南千裡焦土上的神明掌印,其殘留的威壓日夜不息,如同懸在所有生靈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冰冷地提醒著違逆者的下場。
一夜之間,荒域乃至整個八域的風向,發生了劇變。
墨塵通過緊急加密渠道傳遞給姬無雙的最新情報,字裡行間都透著沉重與壓抑。
“火域,炎帝陵事件後本就陷入混亂的火族、離火、祝融三脈,在接到‘神諭’後,陷入詭異沉默。據隱秘消息,火族內部激進派係(可能與大長老殘餘有關)已開始暗中甄選族人,疑似準備作為‘貢品’上交。朱雀族依舊超然,但其南明離火宮已徹底封閉,與外界斷絕聯係,態度不明。”
“水域,統禦無垠海疆的‘龍宮’發出公告,稱將遵循古老盟約,不乾涉陸上紛爭,但其核心海域‘水晶宮’已升起萬年未動的‘瀚海天幕’,進入全麵封閉狀態。有傳言稱,數位龍子龍孫已被秘密送往深海禁地。”
“妖域,‘萬妖穀’穀主發布萬妖令,要求各妖族部落‘謹守本分,靜觀其變’。但私下裡,依附於萬妖穀的多個強力妖族,已開始清點族中‘桀驁’或‘血脈不純’的成員。天妖宮因少主妖月重傷昏迷、生死未卜,且其在隕神墟損失慘重,目前由幾位保守派長老主事,態度曖昧,似有妥協傾向。”
“魔域,‘九幽宮’最為活躍。宮主親自出麵,表示‘願為神前驅’,並主動獻上了包括三名嫡係真傳在內的百名‘資質優異’魔修作為第一批‘神仆’。此舉引發魔域其他勢力嘩然,部分魔宗效仿,部分則暗中唾罵,卻也無可奈何。”
“中域,淩霄殿雖遭重創,但其‘臣服’姿態最為‘恭順’,已開始協助牧神使‘金曜使’籌建所謂的‘神恩巡遊’隊伍,前往各域‘宣講神諭’。瑤池聖地與天道宗依舊沒有公開表態,但山門戒備等級已提升至最高,與外界聯係銳減。”
情報的最後,是關於補天閣自身的,也是最讓姬無雙心頭沉重的一部分:
“閣內……已出現分裂。”
“以閣主、大長老、以及幾位主戰派太上長老為首,堅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策,全力推動‘薪火計劃’,並暗中聯絡其他尚有血性的勢力,圖謀保存火種,伺機而動。閣主已秘密離開山門,前往某處絕密之地,親自安排核心種子轉移事宜。”
“但以三長老王烈(雖王烈已死,但其派係勢力猶存,由其族弟王鎮執掌)、以及數位近年與外部勢力(尤其是與淩霄殿有商貿往來)往來密切的長老、執事為代表,形成了‘主和派’。他們宣揚‘識時務者為俊傑’,認為麵對無法抗衡的力量,保存宗門傳承與大部分弟子性命為第一要務,主張全麵遵從‘神諭’,主動獻上‘神仆’,換取牧神使的‘諒解’與‘庇護’,甚至希望借此機會,補天閣能在新的秩序下獲得更高地位。”
“兩派矛盾已近乎公開化。昨日議事殿內,王鎮等人公然質疑‘薪火計劃’是‘棄宗門根基於不顧’,‘將大部分弟子置於險境’,要求暫停計劃,重新商討‘合作’事宜。大長老怒斥其‘軟骨’,‘愧對祖師’。雙方爭執不下,險些在殿內動手。目前,閣內氣氛緊張,弟子人心惶惶,許多原本中立的教習、執事也被迫開始站隊。”
王鎮?王烈的殘餘勢力?姬無雙眼神一冷。王家與他早有宿怨,王騰之事尚未了結。如今王家一係在宗門危難之際,不僅不思報效,反而跳出來主張投降,甚至可能與淩霄殿(乃至牧神使)暗通款曲,其心可誅!
“墨塵師叔目前態度如何?他屬於哪一派?”姬無雙傳訊詢問。
很快,回訊傳來:“墨塵師叔自然是堅定站在閣主與主戰派一邊。他負責的部分‘薪火’線路已啟動,但也因此遭到王鎮等人重點‘關注’,行動受到不少掣肘。師叔讓我轉告你,務必小心,王鎮等人可能已知曉你的存在,甚至……可能在暗中搜尋你的下落,或以此向牧神使邀功。”
果然!姬無雙心中警鈴大作。自己身負“戰神聖體”傳聞,又從隕神墟活著歸來,還拒絕了“神仆”征召,無疑是王鎮等人眼中極佳的“投名狀”!
他必須更加謹慎了。原本打算傷勢再好轉些便離開洞府,現在看,這處千針石林的隱秘,洞府,恐怕也並非絕對安全。王鎮在補天閣經營多年,能量不容小覷,未必不能查到一些蛛絲馬跡。
“與瑤光聖女約定的會麵,是否有變?”姬無雙最關心此事。
“暫時沒有接到變更消息。”回訊道,“但瑤池聖地內部似乎也有波瀾,聖女此次秘密傳訊,恐怕也冒了不小風險。師叔再三叮囑,此行務必萬分小心,葬古沙漠本就凶險,如今局勢動蕩,更需提防各方耳目,尤其是……牧神使可能的監視,以及……補天閣內部某些人的‘善意提醒’。”
姬無雙了然。王鎮等人若真的想拿他做文章,很可能會破壞或監控這次會麵。
時間越發緊迫了。
他不再耽擱,將洞府內所有個人痕跡小心清除,確認沒有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蹤的線索。然後,他換上了一套更加破舊、沾染了石林特有陰煞塵土的灰色麻布衣,用一塊破布包裹了斷刀背在身後,又用墨塵提供的一種特殊藥泥略微改變了麵部輪廓與膚色,使得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常年混跡於荒域邊緣的落魄散修。
子時將至。
姬無雙最後檢查了一遍自身狀態。傷勢恢複了約四成,能動用的神力大約相當於神海境中期偏上,斷刀能發揮出部分威能,關鍵時刻或可一搏。更重要的是,他對空間波動的感知(得益於“虛幻種子”)和對危險的直覺,都因連番生死磨礪而變得更加敏銳。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對飛雲書院慘劇的悲憤,對牧神使暴行的怒火,對補天閣內訌的憂慮,對前路未卜的凝重……所有這些,都必須暫時壓下。現在,他需要的是絕對的冷靜與專注。
悄然開啟洞府禁製,姬無雙如同融入夜色與石林陰影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處短暫棲身的避難所。
千針石林之外,夜色如墨。荒域的天空,那七顆血色星辰依舊高懸,灑下妖異而不祥的紅光,將大地也映照得一片暗紅。空氣中彌漫的威壓感似乎比前幾日更加強烈了,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無形的層麵收緊。
姬無雙辨認了一下方向,身形展開,如同一道貼著地麵疾馳的灰影,朝著西南方向,葬古沙漠的邊緣,疾掠而去。
他不敢禦空飛行,那樣目標太大,容易暴露。隻能在複雜的地形中穿行,儘量避開可能存在人煙或靈脈節點的地方。
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荒域劇變的痕跡。一些小型城鎮已然十室九空,隻剩下斷壁殘垣和來不及帶走的雜物,在血色星光下顯得格外淒涼。偶爾遇到零星的逃難者,也都行色倉惶,眼神驚恐,互相之間充滿戒備,不敢多言。
曾經還算有序的荒域邊陲,正在迅速滑向混亂與無序的深淵。牧神使的降臨與飛雲書院的覆滅,徹底擊碎了許多人最後的僥幸與秩序。
姬無雙心中越發沉重,但腳步卻更加堅定。
約莫一個時辰後,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在星光下呈現出暗金色澤的浩瀚沙海。沙海邊緣,巨大的沙丘如同凝固的波濤,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乾燥灼熱又帶著古老死寂的氣息,與荒域其他地方的陰冷荒涼截然不同。
葬古沙漠,到了。
而在沙漠邊緣,一處被常年風蝕形成的、如同巨獸獠牙般的峽穀入口,便是“風蝕穀”。根據情報,新月岩位於風蝕穀中段一處背風的懸崖之下。
姬無雙收斂所有氣息,將身形隱入一片風化岩柱的陰影中,仔細地觀察著風蝕穀的入口以及周圍的環境。
夜色下的沙漠邊緣,寂靜得可怕,隻有風吹過沙礫與岩壁發出的嗚咽聲,如同亡魂的哭泣。
他默默計算著時間,子時,將至。
瑤光聖女,會如期而至嗎?這風蝕穀中,等待他的,是希望的火種,還是更深的陷阱?
姬無雙握緊了背後裹著破布的刀柄,眼神銳利如鷹,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獵手,靜靜地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