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稀薄的硝煙,吝嗇地灑落在萬龍嶺的廢墟之上。往日仙氣繚繞、龍吟隱隱的盛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斷壁殘垣、焦土裂穀,以及無處不在的、暗紅發黑的血跡。空氣中彌漫著濃鬱到化不開的血腥氣、焦糊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神力消散後殘留的奇異馨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望龍台附近,原本聚集的眾人此刻大多癱倒在地,或死或傷。龍王府子弟,十不存一,粗略看去,尚能站立的,加上傷勢稍輕能勉強行動的,竟已不足百人。他們大多身上帶傷,眼神空洞,或倚在殘柱邊喘息,或跪在親人同袍的屍身旁低聲嗚咽,或隻是呆呆地望著被毀的家園,仿佛還未從一夜之間的劇變中回過神來。
神仆軍方麵,在雲翼隕落、影煞消失後,剩餘的幾十人似乎失去了統一的指揮與意誌支撐,如同無頭蒼蠅般在原地徘徊了片刻,最終在幾名為首者低聲商議後,竟然開始緩緩後退,朝著山脈外圍撤去,並未再行殺戮,卻也帶走了同伴的屍骸,隻留下一地狼藉。或許是雲翼的死震懾了他們,或許是他們接到了彆的命令,又或許……他們自身也陷入了某種信仰崩塌的混亂。
姬無雙靠著半截傾倒的石柱,勉強支撐著身體。蘇沐雪已被他小心地挪到身旁,倚靠在較為平整的石塊上,依舊昏迷不醒,但氣息比之前平穩了些許,臉色雖蒼白,卻不再透出死氣。他的一隻手,還輕輕握著她的手,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心中稍安。
他體內的狀況依舊糟糕,但至少不再持續惡化。天絕刀的裂痕在神血滋養下停止了擴大,反噬之力被暫時壓製;神格碎片中的風之法則意蘊在混沌洞天內被緩慢溫養解析;神血餘韻仍在修補他殘破的肉身與洞天。隻是這修複過程極其緩慢,且伴隨著陣陣虛脫與劇痛,讓他連動一動都感到萬分艱難。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冰璃所化的幽藍冰雕靜靜矗立,在晨光中宛如一座晶瑩的紀念碑,散發著恒定而冰冷的寒意,提醒著昨夜的犧牲。趙虎隕落之處,隻剩下一片被血浸透的焦土和幾片破碎的衣甲,連屍首都未曾留下……姬無雙心頭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就在這時,遠處一堆瓦礫突然動了動。
嘩啦一聲,一隻焦黑、布滿血汙的手,猛地從碎石中探出,緊接著,一道身影掙紮著,踉踉蹌蹌地從廢墟中爬了起來。
是炎烈!
他渾身衣衫襤褸,焦痕與傷口,交錯,臉上沾滿血汙塵土,幾乎看不出本來麵目。但他那雙眼睛,卻在晨光中亮得驚人,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清醒與急迫。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吐出幾口帶著黑色血塊的淤血,隨即目光如電,迅速鎖定了姬無雙這邊。
看到姬無雙還活著,蘇沐雪也在,炎烈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立刻又被更深的焦灼取代。他沒有絲毫停頓,強忍著傷痛,快步朝著這邊走來,腳步雖然虛浮,卻異常堅定。
“姬師弟!”炎烈來到近前,聲音沙啞乾裂,“你怎麼樣?蘇師妹她……”
“我……暫時死不了。沐雪……需要靜養。”姬無雙艱難開口,聲音同樣嘶啞,“炎烈師兄,你……”
“我沒大礙,皮外傷,死不了。”炎烈打斷他,語氣急促,目光掃過周圍慘烈的景象和那些茫然無措的龍王府殘眾,臉色更加陰沉,“不能待在這裡了!必須立刻離開!”
他似乎用儘了全身力氣,說出這句話,目光隨即投向不遠處那片焦黑的血地——趙虎隕落之處。炎烈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卻沒有任何猶豫,他大步走過去,彎腰,用自己那件幾乎成了布條的破爛外袍,仔細地將地上殘留的、最大的一片染血衣甲碎片包裹起來,緊緊係在腰間。然後,他轉身,目光掃視,很快在另一處倒塌的廊柱下,找到了同樣昏迷不醒、但胸口尚有微弱起伏的趙虎——準確說,是趙虎殘存的、被冰璃之前以寒冰之力勉強封住部分生機、未曾完全消散的軀體。那身軀殘破不堪,幾乎不成人形,被厚厚的寒冰包裹著,如同琥珀中的蟲豸。
炎烈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將那冰封的殘軀抱起。冰塊冰冷刺骨,重量不輕,讓他本就受傷的身體晃了晃,但他咬緊牙關,穩穩抱住。
“趙虎兄弟……還沒完全斷氣,冰璃姑娘最後的力量護住了他一絲心脈。”炎烈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卻異常堅定,“不能把他留在這裡。”
他抱著冰封的趙虎,走回姬無雙麵前,沉聲道:“雲翼死了,但事情絕不可能就此了結!他是牧神使,地位尊崇,如今隕落在此,其他牧神使,乃至他們背後的所謂‘神尊’,必定震怒!瘋狂的報複很快就會到來!屆時,整個荒域,乃至周邊地域,恐怕都會成為清洗的目標!留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錐子,刺破了劫後餘生的短暫麻木。周圍一些尚存理智的龍王府幸存者,聞言臉色變得更加慘白,眼中露出恐懼。
一位斷了隻手臂、渾身浴血的老者掙紮著站起來,他是龍王府的一位客卿長老,此刻悲聲道:“炎烈小友所言極是……龍王隕落,王府精銳儘喪,萬龍朝天大陣被破,此地已成絕地……可是,可是我們能去哪裡?荒域雖大,如今何處不是牧神使的耳目?又能逃往何方?”他看向姬無雙,眼中帶著一絲最後的希冀,又有著深深的迷茫,“這位……公子,你既能力斬神使,可否……”
姬無雙緩緩搖頭,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我斬雲翼,乃是集諸位犧牲之力,僥幸為之,且自身已遭重創,短期內絕無再戰之力。牧神使的報複,非我等目前所能抵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幸存者那一張張或絕望、或茫然、或期待的臉,心中沉重無比。這些人,都是因為龍王府的庇護,因為對抗牧神使,才落得如此境地。將他們拋下,於心何忍?但帶著他們……又如何能在接下來的追殺中生存?
似乎看出了姬無雙的猶豫與掙紮,炎烈急道:“姬師弟!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們自身尚且難保,如何能顧及所有人?當務之急,是保住我們自己的性命,保住蘇師妹和趙虎兄弟的生機!唯有活著,才有將來!才有複仇的可能!你若不忍,便問問他們,是願意留在這裡等死,還是各自散去,隱姓埋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炎烈的話雖然冷酷,卻是最現實的考量。那位龍王府客卿長老聞言,眼中最後一絲希冀也黯淡下去,化作一聲長歎。他看了看周圍殘存的族人子弟,又望了望已成廢墟的家園,老淚縱橫:“罷了……罷了……龍王已去,王府已亡……或許,炎烈小友說得對……各自逃命去吧……能活一個是一個……”
他轉向姬無雙,深深一揖:“公子大恩,龍王府殘部銘感五內。今日之劫,非戰之罪,乃天數使然。公子請速速離去,不必掛懷我等。隻盼……隻盼他日公子若能力挽天傾,莫忘了這荒域,還有無數被奴役的生靈……”
周圍其他幸存者也紛紛掙紮著行禮,眼神悲戚,卻不再強求。
姬無雙看著這一幕,胸口堵得難受。但他知道,炎烈是對的。他現在連自己走路都困難,如何能庇護這近百傷兵殘將?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沉聲道:“諸位……保重。分散撤離,儘量往偏僻荒涼、人跡罕至之地隱匿。牧神使的目標主要在我等,或可有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