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域的風,依舊帶著熟悉的硫磺與焦灼氣息。
但這一次,當姬無雙與林巧兒穿越最後一道險峻的山隘,踏上那片赤紅色的大地時,撲麵而來的不僅僅是酷熱,還有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抑。
天空並非純粹的蔚藍或火紅,而是蒙著一層黯淡的鉛灰色,像是被什麼力量刻意遮蔽了原本熾烈的天光。遠處那些終年噴吐濃煙與火焰的火山口,噴發似乎也變得克製而沉悶,噴出的煙柱低垂,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按壓著。空氣中彌漫的灼熱裡,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那是被嚴密監視、被強力壓製下,一個古老種族沉默的憤怒與警惕。
“果然和盟主預料的一樣,”林巧兒壓低聲音,素手輕輕拂過腰間儲物袋,那裡傳來星核玉盒微弱的溫熱,“牧神使對火域的掌控,比情報中顯示的還要嚴密。”
她的臉色在火域特有的暗紅天光下顯得更白了幾分,連日趕路與時刻維持對星核的溫養消耗不小,但眼神卻格外銳利,觀察著四周環境的細微異常:“天地間的火行靈力流動有滯澀感,某些關鍵節點……有被外力乾預、監視的痕跡。”
姬無雙微微點頭,灰色鬥篷的兜帽壓低,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他氣息完全內斂,如同最普通的岩石,但天絕刀在布帛包裹下,傳來隱約的悸動——那是感應到這片土地上沉鬱戰意與殘留血氣的共鳴。
“直接去熔火之心大裂穀必然行蹤暴露,”姬無雙展開蘇沐雪給的地圖,指尖在幾處標記上劃過,“先找外圍的火族村落或據點,側麵了解情況。必要時……”他看向林巧兒。
林巧兒會意,取出那枚得自天機門傳承、經過她多次改進的周天陣盤。陣盤不過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表麵刻滿繁複的星辰軌跡與空間符文,此刻正隨著林巧兒注入的星力,散發出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波紋。
“周天幻隱陣,配合我的星力與姬大哥你的刀意收斂,短時間內可以扭曲我們周圍的光線、氣息與靈力波動,隻要不直接撞上高階修士的神念掃描或特定探測陣法,應該能瞞天過海。”林巧兒解釋道,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操作陣盤的手法穩定而精準。
兩人不再猶豫,選定一個方向,身形融入赤紅岩石與稀疏耐熱植物的陰影中。周天陣盤的光暈如水波般蕩開,將他們的身影徹底模糊,仿佛兩道融入熱浪中的幻影。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曾經繁榮的火族外圍村落,許多已經破敗,焦黑的殘垣斷壁訴說著不久前發生的戰鬥。偶爾遇到的火族行人,無論老幼,臉上都帶著深深的疲憊與戒備,他們匆匆而行,很少交談,目光不時警惕地掃視天空與四周山岩——那裡似乎隱藏著無形的眼睛。
越靠近熔火之心區域,那種被監視的感覺就越強烈。天空中偶爾會掠過幾道速度極快、造型奇特的金屬飛行法器,上麵隱約有星宿門標誌性的星紋閃爍。地麵上,一些關鍵路口或高地,則有身披星紋黑袍的修士駐守,氣息森然。
憑借周天陣盤與姬無雙超凡的感知規避能力,他們險之又險地繞過數道明暗哨卡,終於在第三日黃昏,接近了熔火之心大裂穀的外圍區域。
在這裡,他們終於發現了火族活動的密集痕跡,但也看到了更多星宿門修士與一種從未見過的、身披暗紅重甲、頭盔麵甲遮蓋全部麵容的守衛。這些守衛沉默如雕像,分散在裂穀邊緣幾處製高點,與星宿門修士似乎並非完全一路,但共同構成了一張嚴密的監控網。
“那些紅甲守衛……氣息古怪,非人非妖,死氣沉沉卻又帶著某種神性威壓的殘留。”姬無雙藏身於一處被岩漿衝刷出的岩洞中,目光如刀,隔著數裡距離觀察。
“像是被特殊煉製過的護法神衛,可能與牧神使直接相關。”林巧兒臉色凝重,“炎帝陵事件後,牧神使對火族的‘安撫’或者說鎮壓,真是不遺餘力。”
如何進入裂穀,接觸到火族核心層?硬闖無疑是找死。
就在兩人凝神思考之際,姬無雙忽然目光一凝。在裂穀邊緣某處相對隱蔽的、由天然熔岩管道形成的入口附近,他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高大挺拔,一身赤紅戰甲,但左臂衣袖處空蕩蕩,取而代之的,是一截完全由流動的液態火焰與某種赤紅晶石凝聚而成的火焰義肢!火焰安靜地燃燒著,沒有發出過多光熱,卻蘊含著極其精純霸烈的火係能量。那人麵容剛毅如岩石,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沉痛與疲憊,但眼神深處,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火焰——正是曾在炎帝陵並肩作戰過的炎烈!
隻是,此時的炎烈,周身籠罩著一層沉重的責任與肅殺之氣。他身邊跟著數名氣息不弱的火族戰士,正低聲與守衛入口的幾名火族老者交談,神色嚴峻。那些紅甲守衛與星宿門修士的視線,也時不時落在他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監視。
“炎烈……他還活著!而且看情形,似乎在火族中地位不低。”林巧兒也認了出來,低呼道。
“他少了左臂,那火焰義肢……是強大的火係法寶,也是殘缺的證明。”姬無雙沉聲道,“他能出現在這裡,周圍火族戰士對他的態度……他很可能已經成為火族目前的代族長或重要領袖。”
機會稍縱即逝。姬無雙當機立斷,對林巧兒道:“維持陣法,我試著用刀意共鳴,引起他注意。此地不能久留,必須速戰速決。”
林巧兒重重點頭,全力催動周天陣盤,將隱匿效果提升到極致。
姬無雙閉目凝神,一縷極其精純凝練、蘊含著不屈戰意與“絕天”刀道真意的氣息,如同無形的細針,巧妙地繞過空中彌漫的監視力量,精準地朝著炎烈的方向延伸而去。這縷氣息極其微弱,且模仿了此地殘留的、炎帝陵大戰時的某種刀意波動,除非是親身經曆過那場戰鬥且對姬無雙刀意極為熟悉之人,否則極難察覺其特殊之處。
正在與族人交代事務的炎烈,身體猛地一僵。火焰義肢上的火焰“嗡”地一聲輕輕搖曳,他豁然轉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瞬間掃向姬無雙和林巧兒藏身的岩洞方向,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化為極度的警惕與……一絲壓抑的激動。
他不動聲色地對族人吩咐幾句,然後看似隨意地揮了揮火焰右臂,指了指岩洞所在的大致區域,對身邊一名心腹低語。那心腹愣了一下,隨即領命,帶著兩人朝著那邊走去,似是要例行巡查。
炎烈自己,則朝著另一個方向,朝著裂穀入口內走去,仿佛隻是正常的返回。
姬無雙與林巧兒對視一眼,知道炎烈已經領會,並做出了安排。他們如同暗影,借助陣法和地形,悄然跟上了那支由炎烈心腹帶領的、走向岩洞區域的巡查小隊。
一刻鐘後,在那名心腹火族戰士有意無意的“引導”下,巡查小隊“恰好”經過了岩洞口一個視覺死角。就在那一瞬間,周天陣盤的光暈微微一閃,姬無雙與林巧兒如同鬼魅般融入小隊末尾的陰影中,陣盤力量同時籠罩了那名心腹戰士,三人身影同時模糊了一瞬,隨即恢複正常。
小隊繼續前行,繞了一圈,朝著裂穀入口內另一個較為偏僻的側門走去。守衛側門的火族老者看到帶隊的心腹戰士,又看了看他身後“多出來”的兩個模糊身影(在陣法影響下,守衛眼中他們隻是普通族人模樣),似乎收到了什麼暗號,沉默地打開了石門。
進入熔火之心大裂穀,灼熱的氣浪與磅礴的火靈力撲麵而來。峽穀深處,赤紅的岩漿河緩緩流淌,兩岸是依岩壁開鑿的宏偉建築與洞府。但許多建築有損毀痕跡,往來族人神色匆匆壓抑,空氣中彌漫著悲憤與緊張。
巡查小隊將姬無雙二人帶至一處位於岩壁中段、看似普通的洞府前,心腹戰士對姬無雙低聲道:“族長在裡麵等你們。快進去,陣法隻能維持片刻。”說完,他帶著小隊迅速離開,繼續巡邏。
姬無雙與林巧兒推開石門,閃身而入。
洞府內頗為寬敞,陳設簡單粗獷,中央是一個小型的熔岩池,提供著光熱與能量。炎烈背對著門口,站在熔岩池邊,火焰左臂下垂,赤紅戰甲在池光映照下仿佛在流淌鮮血。
聽到聲音,他緩緩轉身。當看清解除部分偽裝、露出真容的姬無雙與林巧兒時,這位在族人麵前剛強不屈的代族長,眼眶驟然通紅,虎軀微顫,右拳緊握得咯咯作響,火焰左臂上的烈焰不受控製地騰起數寸,又被他強行壓下。
“姬兄……林姑娘……”炎烈的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你們……真的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姬無雙背後的刀,林巧兒腰間的儲物袋,最後定格在自己空懸後以火焰重塑的左臂位置,眼中悲痛、憤怒、屈辱、希望……種種情緒激烈碰撞。
“炎帝陵一彆,沒想到……”姬無雙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卻帶著同樣沉重的感慨,“你還活著,還扛起了重任。這手臂……”
炎烈低頭看著自己燃燒的左手,露出一抹慘然卻剛硬的笑:“牧神使的‘恩賜’……留了一條命,廢了一臂,讓我‘戴罪立功’,統領火族,配合他們的‘秩序重建’。”他猛地抬頭,眼中火焰熊熊,“但我炎烈,我火族兒郎的血性,豈是能被磨滅的!先祖炎帝的恥辱,族人的血仇,我一日不敢或忘!”
他上前一步,火焰左臂猛地張開,一個簡易的隔音與隔絕探測的火環瞬間籠罩整個洞府,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姬兄,林姑娘,你們此番冒險前來,是否……斬神盟有了新的計劃?我火族,還能做什麼?這苟且偷生的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姬無雙與林巧兒心中一震,知道最關鍵的接觸,就在此刻。他們從炎烈眼中,看到了未曾熄滅的複仇火焰,也看到了一個背負全族存亡的領袖,那深入骨髓的謹慎與決絕。
希望的火種,在這被嚴密監控的熔火之心,於故人重逢的悲憤與決意中,悄然複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