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穀中,三萬二千餘殘軍駐紮,悲壯肅殺之氣彌漫,卻也帶著一股破釜沉舟前的短暫寂靜。然而,潛龍穀雖隱蔽,卻並非絕對安全。距離通天峰已不足千裡,神域的巡查與滲透能力必然大增,大軍在此久駐,暴露風險極高。
休整,但不能停留。
次日黎明,天色未明,斬神盟大軍已悄然開拔,如同一條沉默的巨龍,再次隱入南域與中域交界處那更為險峻荒涼的群山之中。他們的目標,是瑤光長老與林巧兒預先勘察好的、一處更為深入、也更為險惡的所在——“斷魂穀”。
斷魂穀,名副其實。兩側崖壁陡峭如刀削斧劈,高逾千仞,猿猴難攀。穀底狹窄陰暗,終年不見天日,彌漫著一種能侵蝕靈力、消磨心神的陰煞之氣。穀中更有天然形成的複雜地磁與空間紊亂現象,對神識探查與遠程傳訊法術乾擾極大。尋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但此刻,對於亟需隱蔽休整、躲避神域耳目的斬神盟而言,這裡卻是天然的庇護所。
大軍在穀口便已感受到那股令人不適的陰冷與壓抑。林巧兒早有準備,取出數枚特製的“清心辟煞陣盤”,分發給各軍統領,撐開一片片相對潔淨安全的區域,方才引導部隊有序入穀。
穀內空間比預想的更為深邃曲折。三萬餘人分散駐紮在幾處相對開闊、陰煞稍弱的區域,依舊顯得頗為擁擠。但此刻無人抱怨,所有人都明白,這是決戰前最後的喘息之機。
一入斷魂穀,林巧兒便帶著她麾下所有陣法師忙碌起來。時間緊迫,她要在最短時間內,依托此地險惡地勢與天然乾擾,布下數重足以屏蔽銘紋境強者常規探查、並能抵禦高強度突襲的複合大陣。
“第一重,‘九曜彌天隱蹤陣’,覆蓋穀口及周邊十裡,最大程度扭曲光線、靈氣波動與神識感知,將整個斷魂穀‘偽裝’成一片尋常的陰煞絕地。”
“第二重,‘周天星鬥連環防禦陣’簡化版,以我攜帶的陣盤與庫存星辰材料為基,連接穀內關鍵節點,形成多層能量屏障,重點防禦來自空中的打擊。”
“第三重,‘地脈擾動迷魂陣’,利用穀底複雜地磁與紊亂空間,進一步乾擾傳送法術與大規模能量彙聚,增加敵軍強攻難度。”
“內部核心區域,布設‘星輝滌塵淨化陣’與小型聚靈陣,為傷員療養與盟主閉關提供相對穩定的環境。”
林巧兒冰藍色的眸子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專注與銳利,一道道指令清晰下達,陣法師們如同精密的齒輪般高效運轉。布陣過程雖因環境惡劣而困難重重,但無人退縮。所有人都知道,這些陣法,將是他們接下來三日性命的保障。
與此同時,瑤光長老與韓長老開始統籌所剩不多的物資,重新分配,優先保障重傷員與即將閉關的核心人物。趙莽與鐵戰則整頓兵馬,重新編組,在有限的空間內進行著適應性的防禦演練與戰前動員,壓抑的士氣在緊張有序的備戰中,逐漸沉澱、凝聚,化為更內斂的殺意。
穀底最深處,一處天然形成的、被林巧兒以陣法特彆加固與淨化的石窟,被選作姬無雙的閉關療傷之所。石窟不大,僅容數人,但石壁堅硬,且有地脈微弱的純陽之氣滲出,恰好能中和部分陰煞。
蘇沐雪的閉關處就在相鄰的另一小石窟,同樣被陣法籠罩。她與姬無雙皆傷及本源,需絕對靜養。冰璃與炎烈則被安排在更外圍、但同樣受重點保護的區域調息。
石窟內,僅餘姬無雙一人。他盤膝坐在一塊光滑的青色石台上,血色天絕刀橫於膝前。石台四周,被林巧兒刻下了精細的聚靈、凝神、療傷符文,絲絲縷縷被陣法淨化過的精純靈氣緩緩彙聚而來。
他緩緩閉上雙眼,心神沉入體內。
胸前的傷口依舊傳來隱隱刺痛,雷猙殘留的毀滅性雷霆之力雖被天絕刀反饋的力量壓製驅散大半,但仍有最精純暴烈的一絲,如同附骨之疽,盤踞在傷口深處與新生的血肉糾纏,阻礙著徹底愈合,更不時衝擊經脈與臟腑。
而更大的隱患,在於強行催動【斬逆紋】本源意誌、施展“絕法”以及最後絕殺雷猙時帶來的神魂透支與洞天負荷。四大洞天雖未受損,卻黯淡無光,運轉遲滯,尤其是主攻伐的戰意洞天與承載“絕法”消耗的虛空洞天,更是需要時間溫養。
“三日……必須恢複到巔峰。”姬無雙心中默念。他深知,接下來的通天峰之戰,金羽牧神使絕不會再給他任何喘息之機,他必須以最好的狀態去麵對。
他首先將心神投向膝前的天絕刀。刀魂沉寂,但刀身之中,那三百六十枚血色基礎神紋與四枚自創神紋共鳴後的力量,依舊在緩緩流淌,與他靈魂深處的聯係緊密而溫暖。
“汲取雷源,淬煉己身。”姬無雙心念一動,神識探入儲物法器中那枚封存著雷猙妖丹的玉盒。
玉盒開啟的瞬間,即便有層層封印,一股精純狂暴到極致的雷霆本源氣息仍逸散而出,令石窟內的空氣都微微震顫。姬無雙不敢大意,以神念小心包裹,引出一縷細若發絲的紫黑色雷源,緩緩納入體內。
這雷源雖暴烈,卻蘊含著銘紋境凶獸對雷霆法則最本質的領悟。姬無雙引導其首先流向胸前的傷口。天絕刀反饋的力量與新生的“不屈”意誌隨之湧動,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以這縷精純雷源為“錘”,以自身意誌為“火”,一點點鍛打、消磨、煉化著那盤踞的毀滅雷霆殘餘。
過程緩慢而痛苦,如同刮骨療毒。但姬無雙眉頭都未皺一下,全神貫注。他能感覺到,在煉化這縷外來的、更高層次的雷源同時,自己對雷霆的理解,對【斬道紋】中“斬斷”特性的感悟,也在潛移默化地加深。雷澤洞天微微震動,似乎對這高品質的雷霆本源極為渴望。
與此同時,他運轉斬守護道根本法門,引導被陣法彙聚而來的靈氣,緩緩溫養乾涸的經脈與疲憊的神魂。識海中,四枚自創神紋光芒雖弱,卻堅定地閃爍著,如同風中的燭火,雖搖曳卻不滅,汲取著他對近日數場生死大戰的感悟,尤其是“絕法”之式的玄妙與天絕刀真正覺醒後的種種體會,進行著更深層次的沉澱與微調。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一日過去,姬無雙胸前傷口處的毀滅雷霆殘餘被煉化大半,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隻留下一道淡淡的、泛著玉色的疤痕。新生血肉更加堅韌,隱隱有雷紋流轉。
第二日,他吞服了林巧兒送來的、以部分妖丹精華配合珍貴藥材煉製的“雷源淬體丹”。丹藥入腹,化為滾滾熱流與精純雷力,衝刷四肢百骸。姬無雙趁機引導這股力量,全麵淬煉肉身,那十五萬斤的巨力隱隱有再次提升的跡象,骨骼愈發晶瑩,肌肉纖維中仿佛也融入了微弱的雷霆活性。同時,更多的精純雷源被導入雷澤洞天,洞天微微擴張,內部紫金色雷霆變得更加凝練,【斬道紋】的光芒也明亮了一絲。
第三日,姬無雙將所有精力集中在恢複洞天之力與溫養神魂上。四大洞天如同乾涸的湖泊,貪婪地汲取著靈氣與自身氣血的反饋,逐漸恢複光澤,運轉重新變得流暢有力。透支的神魂在靜養與丹藥輔助下,緩緩複原,甚至因生死間的感悟與天絕刀的反哺,變得比之前更加凝練、敏銳。
閉關的最後幾個時辰,姬無雙將心神完全沉浸在與天絕刀的溝通之中。無需言語,隻是一種交融般的感應。他能“聽”到刀魂那蒼涼而欣慰的意念,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刀身內那三百六十枚基礎神紋的玄奧脈絡,對自己四枚自創神紋與它們之間的聯係也有了新的明悟。
他與刀,已然真正一體。刀即道,道即刀。
當第三日黃昏,最後一縷被陣法淨化的夕陽餘暉(透過特殊折射)落入石窟時,姬無雙緩緩睜開了雙眼。
眸中神光內斂,卻深邃如淵,左眼暗金,右眼血紅的異象已然隱去,唯有瞳孔深處,偶爾有細微的雷霆與刀芒一閃而逝。周身氣息圓融沉凝,再無半點傷疲之態,反而比閉關前更加厚重、更加鋒銳,隱隱有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即將破鞘而出的淩厲感。
胸前的疤痕已然淡得幾乎看不見。他輕輕握拳,空氣被捏出輕微的爆鳴,力量似乎又有精進。四大洞天充盈飽滿,神完氣足。
“三日之期,已至。”姬無雙長身而起,握住膝前的天絕刀。刀身微顫,傳來一股親昵而渴望戰鬥的意念。
他邁步走出石窟。
外界,斷魂穀中,肅殺之氣已然凝聚到頂點。三萬二千將士,經過三日休整與緊張備戰,雖未完全恢複至最佳狀態,但哀戚之氣已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默的、壓抑到極致的戰意。陣法光芒在穀中各處隱現,如同潛伏巨獸的鱗甲。
蘇沐雪、趙莽、瑤光、林巧兒、炎烈、冰璃等核心人物,已然等候在石窟之外。看到姬無雙神完氣足、氣息更勝從前地走出,眾人眼中皆閃過一絲振奮。
“盟主!”
姬無雙目光掃過眾人,微微頷首:“諸位,辛苦了。”
他的目光最終投向穀口之外,那冥冥之中神光衝霄的方向,聲音平靜卻斬釘截鐵:
“休整已畢。是時候,去會一會那位金羽牧神使,和他那所謂的通天峰了。”
“傳令全軍,一個時辰後,拔營出發。目標——通天峰!”
最後的休整結束,最終的征途,就此開啟。潛龍出淵,直指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