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雪離去不久,營中漸起的喧囂裡,忽地傳來一陣沉重卻穩健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直奔中軍大帳而來。那腳步聲帶著一種熟悉的、仿佛蠻荒凶獸踏地的韻律,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毫無花哨。
帳簾被一隻蒲扇般的大手掀開,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彎腰擠了進來,帶進一股濃烈的酒氣與風塵仆仆的味道。來人身高近丈,肌肉虯結,將一身特製的玄鐵重甲撐得鼓脹,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傷疤從額角斜劃至下頜,更添幾分凶悍。正是右軍主將,也是姬無雙最早結識的生死兄弟之一——趙虎。
他左手拎著一個幾乎有尋常酒壇兩個大的粗陶壇子,壇口泥封已去,濃烈醇厚的酒香四溢;右手空著,隨意垂在身側,指節粗大,布滿老繭。他一進來,原本略顯空曠冷清的大帳,仿佛瞬間被填滿了,充滿了粗獷而鮮活的生命力。
“姬老大!”趙虎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疤痕隨之扭動,卻並無多少恐怖,反而透著坦蕩與親熱,“就知道你沒睡!來來來,陪俺老趙喝兩口!這可是俺從老家帶出來的最後一壇‘虎骨燒’,藏了十幾年,就等著今天!”
姬無雙看著趙虎,眼中冷峻之色稍緩,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趙虎是他最初在北荒掙紮時便結識的兄弟,一起獵過妖獸,闖過絕地,並肩血戰過不知多少次。這家夥腦子或許不如林巧兒靈光,心思不如蘇沐雪細膩,境界提升也不算最快,但他有一腔赤誠熱血,一身銅皮鐵骨,以及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直覺與忠誠。他是那種可以將後背完全托付的戰友。
“虎子,大戰在即,不宜飲酒過量。”姬無雙口中說著,卻已接過趙虎拋過來的一個粗瓷海碗。
“啥過量不過量!”趙虎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兵器箱上,將那巨大的酒壇往地上一墩,發出沉悶的響聲,“就這一壇,喝完拉倒!明天就要去捶那幫鳥神崽子了,還不興喝點壯行酒?”
他拍開壇口的泥封,抱起壇子,先給姬無雙的海碗嘩啦啦倒滿,清亮卻烈性十足的酒液幾乎溢出碗沿。然後又給自己麵前一個更大的碗倒滿。
濃烈的酒香混雜著藥材與獸骨的獨特氣息,瞬間彌漫整個大帳。這不是什麼靈酒仙釀,沒有溫養經脈、提升修為的功效,反而辛辣霸道,尋常修士喝一口都可能燒穿喉嚨。但正是這種純粹、剛猛、帶著草莽氣息的烈酒,才最對趙虎的脾氣,也最契合此刻的氣氛。
趙虎端起自己那大海碗,卻沒有立刻喝,而是收斂了笑容,那張凶悍的臉上顯出少有的認真,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樸素的莊嚴。他看向姬無雙,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姬老大,俺是個粗人,打小在山裡跟野獸搶食長大,後來跟著你混,才活得有點人樣,明白了些道理。但那些彎彎繞繞的大道理,俺還是不懂,也懶得懂。”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洪亮,如同悶雷在胸腔裡滾動:“俺就知道一點——你姬無雙,是條真漢子,是俺趙虎這輩子認的兄弟!你做的事,是為了咱們這些被神域壓得喘不過氣的‘螻蟻’爭一口氣,爭一條活路!這就夠了!”
“明天這一仗,俺曉得,可能是這輩子最後一場架了。對麵是高高在上的神,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俺老趙這點斤兩,可能不夠人家一巴掌拍的。”趙虎咧了咧嘴,那道傷疤扯動,“但俺不怕!能跟你一起,站在這裡,朝著那狗屁神域揮拳,就算最後被打成肉泥,俺也覺得值!痛快!”
他雙手捧起海碗,高高舉起,碗中烈酒晃動,映照著他粗獷而真誠的麵容:“兄弟!啥也不說了!這碗酒,敬你!敬咱們斬神盟!敬明天!乾了!”
說罷,不待姬無雙回應,趙虎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喉結劇烈滾動,一大海碗烈酒,被他如同喝水般一口氣灌下肚!酒液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流下,浸濕了胸前的衣甲。
“哈——!”長吐一口酒氣,趙虎臉上瞬間泛起紅光,眼中卻更見清明與熾熱。他猛地將手中空碗往地上一摔!
“啪嚓!”粗瓷海碗應聲而碎,瓷片四濺。
“俺趙虎在此立誓!”他聲若洪鐘,震得帳頂微塵簌簌落下,“明日戰場,俺右軍兒郎,必為先鋒之鋒!俺這雙拳頭,必砸碎第一個擋在俺兄弟麵前的鳥神腦袋!若違此誓,有如此碗!若戰死沙場,魂飛魄散,俺也絕無怨言!因為——”
他再次看向姬無雙,眼中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決絕:“跟兄弟你一起戰死,他娘的不丟人!值了!”
帳內一片寂靜,隻有濃烈的酒香與趙虎粗重的呼吸聲回蕩。
姬無雙端著那碗尚未入口的烈酒,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又看向眼前這個渾身冒著熱氣、如同凶獸般卻又赤誠得令人心頭發熱的兄弟。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也沒有評價趙虎這略顯粗野的誓言。
他隻是緩緩抬起手,將手中的海碗舉至與眉齊平,然後,同樣仰頭,將那一大碗辛辣霸道的“虎骨燒”,一飲而儘!
烈酒入喉,如同火燒刀割,一股灼熱的氣流瞬間衝入四肢百骸,帶著一股野蠻的力量,衝散了最後一絲疲憊與猶豫。姬無雙的臉色也微微泛紅,眼中血色與暗金光芒仿佛被這烈酒點燃,更加熾烈。
“哐當!”他也將空碗重重頓在身旁的桌案上,碗底與硬木接觸,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走到趙虎麵前,伸出拳頭。趙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咧嘴大笑,也伸出他那砂鍋般巨大的拳頭。
兩隻拳頭,一隻修長有力,包裹著暗金色的微光與血色鋒芒;一隻粗大堅實,布滿傷痕與老繭,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它們在空中,輕輕一碰。
沒有華麗的靈力碰撞,沒有激昂的言語,隻是最簡單、最原始、也最男人之間的承諾與信任。
“好兄弟。”姬無雙隻說了三個字。
趙虎重重點頭,一切儘在不言中。
“酒喝完了,誓也立了!”趙虎一抹嘴,轉身就往外走,背影如山,“俺去盯著那群兔崽子最後檢查裝備!姬老大,你也抓緊歇會兒,養足精神!明天,看咱們兄弟的!”
話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出了大帳,沉重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帳內再次安靜下來,酒香未散,地上碎瓷猶在。姬無雙獨立帳中,感受著腹中烈酒帶來的灼熱與胸腔中奔湧的情緒。林巧兒的決絕,蘇沐雪的托付,趙虎的誓言……一張張麵孔,一份份沉甸甸的情誼與期望,最終都彙聚到他肩頭,化為斬向通天峰的無匹鋒芒。
他走到刀架前,握住天絕刀的刀柄。長刀嗡鳴,似乎在回應著主人心中激蕩的戰意。
“不丟人……”姬無雙低聲重複著趙虎的話,嘴角勾起一絲冷冽而堅定的弧度,“那就讓我們兄弟,明日給那高高在上的神,一場永生難忘的‘不丟人’之戰!”
帳外,天光已大亮,出征的號角,即將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