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炎烈與冰璃的默契
寅時三刻，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但潛龍淵大營已是火把如龍，人馬銜枚，彌漫著一股無聲卻磅礴的肅殺之氣。各軍主將皆已回歸本陣，做最後的動員與檢查。
左軍前鋒駐地邊緣，一處視野開闊的矮坡上，兩道身影並肩而立，遙望著遠處那在黑暗中隻顯出巍峨輪廓的通天峰。一者赤發如火，身形魁梧，背負一柄門板似的火焰巨刃，周身自然散發著灼熱氣息，連腳下初生的草葉都微微卷曲焦黃；另一者銀發如瀑，身姿高挑曼妙，身著冰藍色輕甲，懷抱一柄通體晶瑩的長劍，所立之處，空氣凝結出細小的冰晶，地麵覆上薄薄白霜。
截然相反的兩種氣息——極致的熾熱與極致的冰寒，此刻竟在這矮坡上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平衡與交融。赤紅色的熱浪與冰藍色的寒流在兩人身周尺許範圍內交織、旋轉，既不彼此湮滅，也不激烈衝突，反而構成了一幅冰霧氤氳中火星隱現、寒流渦旋裡暖意暗藏的動態畫麵，仿佛陰陽魚般流轉不息，達成了一種近乎道韻的微妙和諧。
炎烈，火神殿當代最傑出的傳人，性格如火，狂放不羈。冰璃，冰極宗百年難遇的奇才，性情如冰，清冷孤高。這兩人，自加入斬神盟以來，便因屬性相反而被姬無雙有意安排配合，從最初的水火不容、互相較勁，到後來曆經數次生死血戰，竟磨合出一種外人難以理解的、近乎本能的戰鬥默契。
“嘿，冰丫頭，”炎烈率先打破沉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周遭冰火交織的光暈中顯得格外醒目，“瞧見沒？咱們這‘冰火兩重天’，越來越像那麼回事了。等打完這一仗，把金羽老鳥的毛拔光，咱倆也彆各回各家了，找個山清水秀……哦不，找個既有火山又有冰原的寶地，開宗立派怎麼樣？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冰火宗’！聽著就霸氣！你當太上長老，我當掌教……咳，或者你當掌教也行！”
他說話時，身上火焰氣息隨著情緒微微升騰，但奇異地沒有破壞周遭的平衡，反而被冰璃自然散發的寒流恰到好處地安撫、調和。
冰璃沒有立刻回答。她依舊望著遠方的黑暗，側臉在冰晶折射的微光下，線條優美而清冷。過了幾息，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冰珠落玉盤，清脆卻帶著寒意：“幼稚。”
炎烈絲毫不以為意，反而笑得更加燦爛，他知道冰璃肯搭話，就已經是難得的“互動”了。
果然，冰璃微微偏過頭，冰藍色的眼眸瞥了炎烈一眼，那眼中萬年不化的冰川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她朱唇輕啟，補上了後半句：“……但，若你真能找到那樣的地方，可以考慮。”
炎烈眼睛瞬間瞪大，灼灼如火：“當真？冰丫頭，你可不能反悔！老子……我記下了！”
冰璃不再理會他雀躍的情緒，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懷抱中的冰璃劍發出輕微的低鳴，與炎烈背後火焰巨刃隱隱的熾熱震顫，形成一高一低、一冷一熱的和鳴。他們都在調整狀態，將精氣神臻至巔峰。
“明日，”冰璃忽然輕聲道，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靜，“你我前鋒，首當其衝。神域前陣，必有強者阻攔。按照盟主部署，需以最快速度鑿穿，為後續大軍打開通路。”
“知道！”炎烈收斂笑容，赤發無風自動，眼中戰意熊熊，“老規矩，我開火路，你凍滯敵，我焚其甲，你破其核。管他來的是銘紋初期的神將，還是什麼狗屁神獸，一並燒了凍了碎了！”
他說得輕鬆，但無論是他還是冰璃，都清楚明日將要麵對的是什麼。那是雄踞東荒、俯瞰眾生萬載的神域！是第一道，也絕不會是最弱的一道防線。
“你的‘焚天九變’，第七變可穩固了？”冰璃問道，這是罕見的關心。
“昨夜剛突破的，熱乎著呢！”炎烈拍拍胸口，火星四濺，“正好拿神域的家夥試試刀！你的‘玄冰九劫’呢？第八劫‘冰封寰宇’的意境，摸到門檻沒？”
“略有寸進。”冰璃簡略回答。但炎烈知道，以冰璃的性格，“略有寸進”往往意味著實質性的突破。這丫頭，從來都是做的比說的多。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但氣息的交融卻更加圓融自然。冰與火，這對世間最極端的對立元素，在他們身上，因為長期的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竟孕育出了一種超越屬性、直達本心的信任與默契。那是一種無需多言，便能知曉對方下一招指向何處、真氣運轉何時到達頂峰、甚至危機時刻會如何援護的直覺。
這種默契，在戰場上，往往比任何高深的合擊技法都要可怕。
東方天際，那抹魚肚白逐漸渲染開，轉為淡淡的金紅，朝霞初現，將遠處通天峰的輪廓勾勒得更加清晰，也仿佛給那金色的山峰披上了一層血色的薄紗。
出征的時辰，快到了。
炎烈深深吸了一口黎明前清冷而灼熱的空氣——這矛盾的感覺，正如他與冰璃此刻的氣息交融。他忽然低聲道：“冰丫頭，說真的……能跟你一起打這場架，痛快！比在火神殿跟那幫老頭子勾心鬥角，比在冰極宗看那些假清高順眼多了！”
冰璃沒有看他，但抱著劍的手臂，似乎微微緊了一分。她望著天邊漸亮的霞光，冰藍色的眸子映照著那抹暖色，清冷的聲音似乎也染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和：“……聒噪。但，同感。”
炎烈咧開嘴，無聲地笑了。他不再說話，隻是與冰璃一同，靜靜站立在這冰火平衡的奇異領域內，如同兩尊即將出鞘的利劍，一冰一火，等待著刺破黎明、撕裂黑暗的那一刻。
遠處，中軍方向傳來了低沉而雄渾的號角聲，穿透層層霧靄，回蕩在潛龍淵上空。
大軍，開拔！
冰璃與炎烈同時眼神一凜，周身氣息瞬間收斂、凝聚、蓄勢待發。冰火交融的平衡領域悄然散去，仿佛從未存在。但那種深入骨髓的默契，卻已烙印在彼此的戰鬥本能之中。
“走了，冰丫頭！”
“嗯。”
一赤一藍兩道身影，化作流光，射向各自統率的前鋒部隊。他們將作為斬神盟最鋒利的雙尖刀，率先刺向那看似固若金湯的神域防線。
而那個關於“冰火宗”的、看似玩笑的約定，卻如同一顆種子，悄然埋在了血火澆灌的戰場邊緣。或許，它永遠沒有機會發芽；又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它真的能破土而出，成為一段傳奇的續章。
前提是，他們都能從明日那場注定慘烈的廝殺中，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