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的休整,短暫得如同白駒過隙。
四萬斬神盟將士沉默地咀嚼著乾糧,吞咽著清水,最後一次檢查著身上每一片甲葉,手中每一寸兵刃。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與金屬器物輕微的碰撞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了汗味、鐵鏽味、塵土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感,仿佛一張拉滿的弓弦,隨時可能崩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越過前方那片微微起伏的丘陵,投向百裡外那片黑色的“汪洋”,以及“汪洋”儘頭那五道接天連地的金色光柱。陽光正烈,但那光柱卻比烈日更加璀璨,更加刺目,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神聖與威嚴,刺痛著每一個仰望者的眼睛與心神。
就在休整時間即將結束,各軍主將已開始低聲傳令,準備按照既定部署展開進攻陣型時——
異變陡生!
通天峰頂,那五道金色光柱驟然間光芒大盛,仿佛有某種龐然巨物正在光柱內部蘇醒、攀升。緊接著,一股浩瀚如海、威嚴如嶽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天穹崩塌,自百裡外的峰頂轟然壓下,瞬間席卷了整個戰場!
“唔——!”
斬神盟陣中,不少修為較低的士卒臉色驟然煞白,悶哼一聲,身形搖晃,幾乎站立不穩。即便是一些洞天境的修士,也感到胸口如同被壓上了巨石,呼吸為之一窒,體內靈力運轉都出現了片刻的滯澀。那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靈魂本源的壓迫感,帶著高高在上的漠視與冰冷。
戰場上,風似乎停了。連蟲鳴鳥叫都徹底絕跡。
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中,通天峰頂的金色光暈裡,四道身影緩緩浮現,由虛化實,如同從另一重時空漫步而來。
為首一人,淩空踏虛,負手而立。他身披一襲華貴到極致的金色長袍,長袍上繡滿了流動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太陽神紋與金色羽毛圖案,頭戴一頂形如展翅金羽的冠冕。麵容看起來約莫中年,威嚴俊朗,但那雙金色的眼眸中,卻沉澱著仿佛看透了萬古滄桑的深邃與漠然。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仿佛成為了天地的中心,日月星辰都要圍繞他旋轉。周身並無刻意散發的光芒,但目光所及之處,空間都微微扭曲,光線都向他彙聚、朝拜。
金羽神君!東荒神域當代主宰,銘紋境後期的絕巔存在!
在他身後半步,呈品字形肅立著三道身影,同樣氣息滔天,雖不及金羽神君那般仿佛與天地同尊,卻也如三座巍峨神山,鎮壓四方。
左首一人,身高過丈,身著暗紅色猙獰重甲,頭盔遮掩了大半麵容,隻露出一雙燃燒著赤金色火焰的眼眸。他手中並無兵刃,但一雙覆蓋著暗金鱗甲手套的拳頭隨意垂著,指節微微活動間,便有細微的空間裂痕浮現又彌合,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狂暴力量感。
右首一人,身形修長,一襲月白長衫,外罩輕紗,麵容清臒,手持一柄玉骨折扇,扇麵上似有山河流動、星月輪轉。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溫文爾雅,但那雙狹長的眼眸開闔間,卻偶爾掠過一絲冰寒刺骨的銳利神光,仿佛能洞悉萬物法則脈絡。
居中最靠後一人,則籠罩在一件寬大的黑袍之中,連麵容都隱藏在深深的兜帽陰影下,隻有兩點幽綠色的魂火在黑暗中靜靜燃燒。他周身彌漫著一種死寂、陰冷、腐朽的氣息,與另外三人的煌煌神威格格不入,卻更讓人感到詭異與不安。
三大神將!皆為銘紋境!雖隻是初、中期,但每一人,都是東荒曾經或明或暗的傳說,是神域統治萬方的基石與利刃!
這四位存在一經現身,天空仿佛都低垂了數分。那十萬神仆大軍,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沸騰!震耳欲聾的、狂熱無比的呐喊與祈禱聲衝天而起:
“神君永耀!神域無疆!”
“恭迎神君!碾碎螻蟻!”
聲浪如潮,帶著盲目的崇拜與殺戮的渴望,衝擊著斬神盟的陣列。
金羽神君對身後的狂熱呐喊恍若未聞,他那雙漠然的金色眼眸,緩緩掃過百裡外那片嚴陣以待的斬神盟軍陣,目光所及,許多將士竟不由自主地感到靈魂一陣刺痛,仿佛被無形的利刃刮過。最終,他的視線,如同兩束實質的金光,跨越漫長距離,精準地落在了中軍丘頂,那道玄衣如墨、按刀而立的身影之上。
姬無雙!
四目相對。
虛空之中,仿佛有無形的雷霆炸響。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感,以兩人目光交彙處為中心,向四周瘋狂彌漫。斬神盟這邊,連趙虎、蘇沐雪這等心誌堅毅之輩,都感到呼吸一滯。
金羽神君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種刻入骨髓的、屬於更高層次生命對低等存在的、純粹的輕蔑與嘲弄。
他沒有運用任何神通擴大聲音,但那平淡中帶著無儘威嚴與冰冷的話語,卻如同直接在每一個斬神盟將士的耳邊、心底響起,清晰無比:
“姬無雙。”
聲音不大,卻仿佛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鼓上。
“本君知曉你。北荒姬家餘孽,得天絕凶刃,僥幸不死,於東荒攪動些許風雨,聚攏了一批……不服管教的螻蟻。”
他的目光再次緩緩掃過斬神盟的軍陣,那眼神,如同天神在俯瞰腳下忙碌的蟻群,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審視與漠視。
“勇氣可嘉。”金羽神君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竟敢集結於此,直麵神威。本君……稍感意外。”
他微微停頓,金色眼眸中的漠然驟然轉為一種刺骨的冰寒與譏誚:
“然,螻蟻聚得再多,依舊是螻蟻。”
“試圖撼動神山?不過是以卵擊石,自取滅亡,徒增笑耳。”
話音落下,那股籠罩戰場的恐怖威壓驟然加劇!天空之上,雲層被無形的力量攪動,形成一個以金羽神君為中心的巨大渦旋。下方,十萬神仆大軍的呐喊更加狂熱,殺氣衝天而起,與神君的威壓混合,形成一股令人絕望的窒息感。
斬神盟陣中,不少士卒握兵刃的手開始微微顫抖,額頭滲出冷汗。實力的差距,層次的碾壓,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儘致。
然而,丘頂之上。
姬無雙迎著那足以讓尋常銘紋境強者都心神搖曳的恐怖威壓與輕蔑目光,身形挺拔如鬆,未曾後退半步。他緩緩鬆開了按著刀柄的手,負手而立,玄衣在驟然加強的威壓颶風中獵獵作響。
他抬起頭,那雙燃燒著血色與暗金光芒、深處有一點混沌微光的眼眸,毫無畏懼地迎上金羽神君那雙漠然的金色瞳孔。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並不洪亮,也沒有動用任何靈力加持,卻奇異地穿透了神仆大軍的狂熱呐喊與空中恐怖的威壓,清晰地回蕩在斬神盟四萬將士的耳邊,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平靜與無可動搖的信念:
“神?”
姬無雙嘴角,同樣勾起一抹弧度。那卻不是輕蔑,而是一種冷冽到極致、鋒利到極致的嘲弄與戰意。
“今日之後,你這所謂‘神’……”
他緩緩抽出背後的天絕刀。暗紅色的刀身出鞘,並未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血光,反而內斂深沉,隻有刀鋒一線,流轉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刀鋒遙指千裡外空中那尊金色的身影,姬無雙的聲音,如同萬載寒鐵相互摩擦,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戰場上:
“便是我刀下——”
“第一條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