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潛龍淵最後的寂靜被一聲蒼涼雄渾的號角撕裂。
嗚——
號角聲如沉睡的巨龍蘇醒,響徹淵穀,回蕩山巒。緊接著,四麵八方,各軍各營,無數應和的號角、戰鼓、金鉦之聲次第響起,彙成一股撼天動地的洪流,徹底打破了黎明的寧靜。
“全軍——開拔!”
姬無雙立於中軍臨時搭建的高台之上,聲音並不如何高亢,卻在雄渾軍陣之力的加持下,清晰地傳入四萬將士每一個人的耳中。他玄衣如墨,背後天絕刀僅露暗紅刀柄,晨光灑落,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輪廓,恍如戰神臨凡。
令旗揮動,戰鼓擂響。
最先動的是後軍。在林巧兒的調度下,數百名陣法師、煉器師以及大量輔助修士,驅動著裝載有“周天星辰陣盤”核心、無數陣法材料與能量源的特製車輛,在精銳護衛的簇擁下,率先沿著既定路線緩緩前行。他們的行動力求平穩隱蔽,陣法師們手中羅盤指針微顫,靈力絲線悄然探出,如同無形的觸角,開始按照林巧兒昨夜的計劃,在行軍路徑的關鍵節點,悄無聲息地“播種”下那些隱蔽的“星軌道標”。
緊接著,左軍與右軍齊動。
左軍陣前,蘇沐雪白衣勝雪,冰凰劍已出鞘半寸,冰藍色劍光映照著清冷的麵容。她麾下多為輕甲劍修與冰係術士,行動迅捷,氣息冷冽,如同一股貼著地麵席卷而出的寒流,無聲而快速地向左翼展開。
右軍則是另一番景象。趙虎一馬當先,騎乘著一頭披掛重甲、形如地龍的低階妖獸坐騎,玄鐵重甲在晨光下泛著烏沉的光澤。他揮舞著一麵巨大的斬神盟戰旗,聲如炸雷:“右軍的崽子們!跟緊老子!讓神域那幫龜孫子嘗嘗咱們拳頭的味道!”身後,重甲步兵、長矛方陣、巨盾力士轟然應諾,步伐沉重整齊,踏得地麵微微震顫,如同一股不可阻擋的鋼鐵洪流,向右翼滾滾而去。
炎烈與冰璃率領的前鋒精銳,則早已如同離弦之箭,以遠超大隊的速度,消失在左前方起伏的山巒與林莽之中。他們是全軍的眼睛與尖刀,負責清掃前路可能的哨探與小型阻礙,並在主力抵達前,儘可能摸清神域第一道防線的虛實。
中軍在姬無雙與瑤光長老的統率下,居於核心位置,穩步推進。中軍陣容最為龐大齊整,各色戰旗林立,刀槍如林,彙聚了斬神盟最精銳、最全麵的戰力。修士與武者混雜,遠程與近戰兼備,更有瑤光長老統率的支援與治療團隊隨行。
四萬大軍,如同一條蘇醒的巨龍,自潛龍淵昂首而出,蜿蜒在通往通天峰的古老山道與荒原之上。甲胄摩擦聲,腳步聲,車輪轆轆聲,低沉的號令聲,還有那壓抑在胸膛裡的粗重呼吸聲,混合成一股沉重而磅礴的韻律,碾過大地。
旭日徹底躍出地平線,將金紅色的光芒潑灑向人間。光線穿透稀薄的晨霧,照亮了將士們肅穆或堅毅的臉龐,照亮了冰冷鋒利的兵刃,也照亮了前方那逐漸清晰起來的、巍峨如天柱般的陰影——通天峰。
隨著大軍不斷前進,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沉重起來。一種無形的壓力,自通天峰方向彌漫而來,那是神域萬年積累的威嚴,是陣法籠罩的靈壓,也是無數神仆彙聚的森然氣息。
沿途出奇地安靜。沒有遭遇任何預想中的襲擾或阻擊,甚至連飛鳥走獸都近乎絕跡。隻有大軍行進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野間孤獨地回響。這種反常的平靜,反而讓許多經驗豐富的老卒心頭更加沉重。暴風雨前,往往是死寂。
午時將至,日頭漸烈。
當前方探路的遊騎傳回最新情報時,中軍令旗揮動,全軍在距離通天峰約百裡處的一片相對開闊的丘陵地帶,緩緩停下了推進的步伐。
姬無雙在親衛簇擁下,登上一處較高的丘頂,運極目力,向前方望去。
視野儘頭,大地與天空的交界處,那片原本應該是蒼翠山巒的地帶,此刻已被一片無邊無際的、湧動的“黑潮”所覆蓋。
那是神仆大軍。
密密麻麻,漫山遍野,如同蟻群,又如黑色的汪洋,一直延伸到視線難以企及的遠方,與通天峰腳下銜接。數量之多,目測絕不下十萬之眾!他們大多身著製式的暗金色或黑色甲胄,雖陣列不如斬神盟這邊齊整森嚴,卻自有一股蠻橫、狂熱、漠視生死的壓迫感。旌旗招展,多是繪有金色羽毛、烈日、或種種威嚴神獸的圖案,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芒。
而在那十萬神仆大軍之後,通天峰的輪廓前所未有的清晰。整座山峰並非完全自然形成,下半部是嶙峋陡峭的山體,而上半部,尤其在接近峰頂的區域,明顯能看到人工修築的、巨大無比的階梯、平台與廊柱遺跡,覆蓋著斑駁的歲月痕跡與依然流淌的神力光輝。
此刻,最引人注目的,是峰頂區域。
五道粗大無比、凝若實質的金色光柱,正從峰頂不同位置衝天而起,直插雲霄,將上方的雲層都染成了璀璨的金色,仿佛與蒼穹之上的某種存在建立了聯係。光柱下方,隱約可見五座正在做最後修築的、龐大得超乎想象的圓形高台輪廓。高台以某種白玉般的石材壘砌,鑲嵌著無數繁複的金色神紋,即便相隔百裡,依然能感受到其中散發出的、令人靈魂戰栗的浩瀚神力波動。
接神台!
而且,已近完工!
“五座……同時建造……”瑤光長老站在姬無雙身側,蒼老的麵容上肌肉微微抽動,聲音乾澀,“金羽神君……所圖非小!他這是要一次性接引至少五位域外之神,或者……接引某位難以想象的存在降臨所需的不同錨點!”
姬無雙沉默地望著那五道刺破天穹的金色光柱,以及光柱下如同巨獸匍匐的接神台雛形。午時的陽光熾烈,但他周身卻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寒意。
前方,是十萬以逸待勞、信仰狂熱的神仆大軍。
後方,是四萬經曆長途跋涉、心懷決死的斬神盟將士。
目標,是百裡外那座即將完成最終儀式、金光衝天的神之峰巒。
沒有退路,唯有向前。
姬無雙緩緩抬手,按住了背後天絕刀的刀柄。冰冷的觸感傳來,帶著一絲熟悉的悸動。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無波,卻如同寒鐵交擊,清晰地傳遍身後已迅速展開防禦陣型的中軍:
“傳令各軍——”
“原地休整半個時辰,進食飲水,檢查武備。”
“半個時辰後……”
他的目光越過那黑壓壓的神仆海洋,死死鎖定那五道金色光柱,一字一頓,殺意淩霄:
“踏破敵陣,直搗神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