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龍古礦的入口,隱藏在玄域西北部一片更加荒涼、幾乎被完全廢棄的礦區深處。這裡的地表布滿了巨大的、早已停止運轉的礦機殘骸、鏽蝕的鐵軌和傾頹的工棚,如同巨獸的屍骨,在晦暗的天光下投下猙獰的剪影。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的塵埃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鐵鏽與淡淡腥氣的味道。
根據地圖指示,姬無雙找到了那個被坍塌碎石半掩的主礦洞入口。洞口幽深,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向外噴吐著陰冷、潮濕且帶著更濃重腥氣的風。洞口岩壁上,殘留著一些早已褪色的、警示危險的古老符籙痕跡,但大多已被歲月和某種力量侵蝕得模糊不清。
姬無雙在洞口略作停留,運轉靈力,雙眸中血色與暗金光芒流轉,增強目力,向洞內望去。洞內並非全然黑暗,岩壁某些角落,隱約可見一些黯淡的、仿佛自身會發出微光的苔蘚或礦物,提供著極其微弱的光線。但這光線非但不能驅散黑暗,反而讓礦洞深處的陰影顯得更加濃重詭譎。
他激活了周天星辰陣盤子盤的隱匿功能,同時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融入環境的岩石。這才小心翼翼地撥開洞口的碎石,側身進入。
礦洞內部比想象中更加寬闊,主巷道足有兩丈餘高,三丈餘寬,開鑿得頗為規整,可見當年工程之浩大。但此刻,巷道內一片死寂,隻有他極輕的腳步聲和岩壁偶爾滴落水珠的聲響在空洞地回蕩,更加陰森。
岩壁不再是外圍礦區常見的灰黑色,而呈現出一種暗淡的、仿佛浸透了歲月血跡的暗紅色。越往裡走,這種暗紅色越發明顯,並且岩壁表麵開始變得濕潤,有粘稠的、如同血液般暗紅的液體,從岩石的縫隙中緩緩滲出,彙聚成細小的溪流,順著岩壁向下流淌,在巷道底部低窪處形成一灘灘散發著濃烈腥氣的暗紅水窪。
這液體並非真正的血液,沒有溫度,卻帶著一種令人極其不適的、仿佛能侵蝕靈魂的陰寒與汙穢感。姬無雙小心避開,不讓其沾染身體。
前行約莫一裡,巷道開始出現岔路,有些是天然的裂縫,有些是人工開鑿的支線。姬無雙憑借記憶中的地圖,選擇了一條大致向下、通往當年主要開采區和後來詭變核心區域的主乾道。
沿途的景象,開始變得令人毛骨悚然。
首先是在一處較為寬敞的巷道交彙處,他看到了第一具屍體。
那是一個蜷縮在角落的乾屍,身上的礦工服飾早已破爛不堪,緊貼在如同枯柴般的軀體上。屍體的麵部扭曲,嘴巴大張,空洞的眼窩直勾勾地“望”著巷道入口的方向,雙手向前伸出,保持著驚恐奔逃的姿態。屍體完全脫水,皮膚緊貼骨骼,呈現出一種灰敗的皮革質感,沒有任何腐敗跡象,仿佛被某種力量瞬間抽乾了所有水分與生機。
姬無雙走近查看,眉頭緊鎖。屍體上沒有明顯的外傷,但脖頸、手腕等血管豐富區域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仿佛被吸吮過的暗紫色萎縮痕跡。更詭異的是,屍體周圍的岩壁上,暗紅色滲液格外濃稠,腥氣也更重。
他繼續深入,類似的情景越來越多。
有的乾屍倒在巷道中央,麵朝下,手指深深摳入地麵的碎石中;有的倚靠在岩壁旁,頭顱不自然地歪斜,似乎臨死前還在回頭張望;有的甚至幾具屍體堆積在一起,肢體糾纏,仿佛在絕望中互相推搡、踩踏……無一例外,所有屍體都保持著生命最後一刻的極端恐懼與試圖逃離的姿態,且全都成了乾屍,死狀與半年前那個暴斃的老礦工描述的“吸乾氣血”特征隱隱吻合。
這些屍體所屬的年代似乎也不同。有些衣物款式極其古老,可能是五十年前那場詭變的遇難者;有些則相對較新,衣物材質略好,甚至旁邊還散落著一些相對現代的勘探工具,可能是後來不信邪、私自潛入探險的倒黴蛋。
空氣越來越壓抑,那暗紅色滲液散發出的腥氣幾乎凝成實質,吸入肺中,帶著一種輕微的麻痹與眩暈感。姬無雙不得不運轉靈力,在體表形成一層極薄的護罩,隔絕這些可疑的氣體。同時,他察覺到周圍的溫度在緩慢而穩定地下降,並非尋常地底的陰冷,而是一種透入骨髓、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意。
他的心神高度集中,靈覺擴展到最大,仔細感知著周圍每一絲細微的動靜和能量波動。
就在他穿過一條尤其狹窄、兩側岩壁滲出液體格外多的巷道時,背後用粗布包裹的天絕刀,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震顫!
不是戰鬥前的興奮嗡鳴,而是一種帶著警惕與示警意味的、低沉的震動。仿佛刀魂在沉睡中,也被某種潛藏的危險所驚動,向他發出警告。
姬無雙腳步立刻頓住,全身肌肉繃緊,進入最高戒備狀態。他緩緩轉身,目光如電,掃視著身後剛剛經過的巷道。
巷道空寂,隻有岩壁滲液滴落的“滴答”聲,和他自己緩慢的心跳聲。那些乾屍依舊保持著可怖的姿態,凝固在時光裡。
但天絕刀不會無故示警。
姬無雙調動神識,仔細感應。漸漸地,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異常波動。那波動源自……岩壁本身?不,更準確地說,是源自岩壁中那些暗紅色的滲液!這些液體似乎並非死物,它們在極其緩慢地……流動?不,更像是……在隨著某種韻律,極其微弱地“搏動”?如同擁有極其緩慢心跳的、沉睡巨獸的血管!
而當他將注意力集中到那些乾屍身上時,一種更加詭異的感覺浮上心頭。這些乾屍,似乎……並不僅僅是“屍體”。在他們那乾癟的軀殼深處,仿佛還殘留著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充滿了絕望、痛苦與不甘的“意念”碎片,被牢牢地禁錮在軀體中,與周圍岩壁的暗紅液體產生著某種詭異的共鳴。
劉三石的話在腦海中回響:“……它在礦脈深處……它是活的!它靠吸食……吸食礦脈的精氣……還有人的氣血!魂魄!”
難道,這些乾屍殘留的意念碎片,就是被吞噬後剩餘的“殘渣”?而那岩壁中搏動的暗紅液體,就是那未知存在延伸出來的“觸須”或者“消化係統”的一部分?
姬無雙感到一陣寒意。這葬龍古礦,仿佛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礦洞,而是一個巨大的、活著的、正在緩慢消化獵物的……“胃”!
天絕刀的震顫並未停止,反而隱隱指向巷道更深處的方向,似乎在那裡,有更強烈的危險源。
姬無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他沒有後退,目光變得更加銳利。既然來了,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他需要更靠近核心區域,才能確認金精本源和龍血晶是否存在,也才能更清楚地了解這個盤踞在礦底的“東西”。
他握了握背後的刀柄,示意自己收到了警告。然後,更加小心地,沿著主巷道,繼續向著那黑暗與腥氣交織的礦洞深處,步步前行。
每一步,都如同踏在沉睡凶獸的皮膚之上。而前方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地、無聲地……“注視”著這個膽敢深入它領域的闖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