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馬車上,
海嬤嬤一直在勸薑至不要意氣用事。
“縱然姑爺有千般不是,但他從未提過休妻二字是不是?這不就證明他心中還是有您嗎?”
“姑娘啊,這夫妻之間總有一個要先退讓,那為什麼不能是您呢?”
“世上沒有男人一生一妻,為了這點小事發作,隻會落下善妒的名聲。您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該為家中姊妹想呀,她們還要議親呢。”
見薑至沉默不語,海嬤嬤更加恨鐵不成鋼。
她加重了語氣:“老奴從小看您長大,不會害您。回府後,您和姑爺賠個不是,就說願以平妻之位迎樓姑娘入府。”
“姑爺溫和謙遜,您隻要服服軟,稍加討好,這夫妻一定還能做下去。”
薑至閉上眼,季雲複這些年對她的好與壞在腦海纏鬥不止。
她想不明白。
為什麼男人在婚前婚後,會變成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
幾年前,季家門庭凋落,薑家卻如日中天,季雲複在一場賞花宴上偶然遇見薑至便一見傾心,展開了猛烈的攻勢。
憑季雲複的身份地位,他根本接觸不到薑至,可他卻將自己傾慕薑家大小姐的事在燕京鬨得上至老叟,下至婦孺,人儘皆知。
他終於如願見到了薑至,二人真心相愛了一段時間。
季雲複總在細微處下工夫,薑至往往心疼,因為這會耗費許多時間精力,可季雲複卻對她說:
細微之處,方可見愛意。
婚後一次大吵,薑至指責季雲複為什麼成婚後再也不送她禮物,不陪她吃飯,不陪她散步。
甚至一整日下來,連話都說不到一句......
季雲複不勝厭煩,反問薑至為什麼總是揪住這些細枝末節、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放?
可當初最打動她的,就是他的細節。
婚前的可愛天真,在婚後就是蠢笨如豬,婚前的燦爛明媚,在婚後就是呱噪煩人。
薑至見過季雲複愛她的樣子,所以當他不愛了,她也會在第一時間感受到。
“爛到根的黃瓜,惡心又晦氣。若嬤嬤喜歡想用的話,我不攔著。”
說完,薑至就閉上了眼睛,徒留海嬤嬤一人大眼瞪小眼。
她細細瞧了小鹿嶺這座宅院,傳言沒有說錯,想在半月之內建起來,至少需要千金。
季家近兩年是靠著薑家的幫襯才慢慢在燕京重新站穩,季家人手裡沒什麼銀兩,家中的十幾間鋪麵也都是薑至的嫁妝。
新婚伊始,婆母樓氏說怕薑至辛勞,便將鋪子要了去,但金銀珠寶那些留給了薑至。
鋪子裡都是薑家舊人管事,婆母沒換過人,所以薑至不疑有他。
可如今瞧季雲複這揮金如土的架勢,看來確有必要讓季家人知道知道。
這幾年,他們究竟是依誰而活。
‘籲——’
馬夫拚命急刹,情急之下破口罵了一句,他轉頭回稟:“少夫人,前頭跪了一個少年。”
薑至以為是乞丐攔路,想著今日湊巧帶了錢袋,便攏了攏衣袖下車,寒風吹得她眼尾泛紅。
馬車前跪著的少年雖貧寒,卻不是乞兒模樣。
他穿著一襲補丁摞補丁且不合身的素袍,脊背挺得筆直,一雙眼睛帶著點點霧氣和幾分倔強。
“你是......”
薑至覺得他有些眼熟,腦中忽一個身影閃過。她和季雲複成婚第三日回了一趟季家的祖地,寧江。
寧江一支的家主季昌曾是薑至祖父的得意門生,為官後他不甘和光同塵,於是辭官歸鄉,辦起學堂。
季昌有一個兒子,堪稱奇才,九歲便通過童試,奪得案首,十三歲又通過鄉試,摘得解元。
她曾遠遠地瞧過一眼。少年安靜內斂,總是形單影隻,容易受驚,像一頭機警的小鹿,又似一個蟄伏的獵手。
“我是,季序。”
季序的聲音年輕稚嫩,像一滴滴飽滿充盈的天泉水,滾滾流入了一片乾涸皸裂的土地,滋生出了嫩葉。
“嫂嫂......求你幫幫我......”